“好了!好了!都静一静的是!”一个男老师排完座位,走到讲台上,拍了拍讲桌。
他梳着油亮的头发,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蓝黑格纹的棉质衬衫,模样挺斯文。
底下的孩子们立刻乖乖闭上嘴巴,仰着头,齐刷刷地看着讲台。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了。我姓孔,跟伟大的教育家‘孔子’一个姓,名德仁。以后你们叫我孔老师的是。”
孩子们自然不认识孔子是谁,但这个爱说“的是”的老师,第一天放学后就被大家偷偷起了“的是老师”的绰号。
炎热褪去,秋风渐起。叶悯开始了他的小学生活。为了不拖后腿,叶悯每天放学后学习到很晚,他坐在母亲常常写字的桌前,提前做好下一课的预习。只有反复练习书写课文中的生字,才能在第二天的课堂上跟上大家的节奏。但是,他对数学常常觉得无法下手,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数字加上一个数字,会等于另外一个数字。他只能通过死记硬背的方式艰难地掌握那些算式。
叶悯常常暗自庆幸,自己不算太笨。他在教室的角落里默默听课,从不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也很少被老师提问。他喜欢这种不被注意的生活。
可有一件事,总让叶悯有些窘迫。
因为学生们早晨上学早,学校在上午十点半会安排一次加餐,每月餐费是十元。这对叶悯的家庭来说,算是一笔没有必要的开支,所以全班只有叶悯没定加餐。
每当其他同学三五成群地排着队,从食堂阿姨手里领加餐时,叶悯都会自觉地走到远处,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他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土上画着圆圈,其实也不觉得肚子饿。可要是加餐是煮方便面,那浓郁的香气能飘出老远,勾得他肚子咕咕叫,这时候,叶悯也只能硬忍着。
教室那边,时常有同学为了多要些面汤推推搡搡、吵吵闹闹,叶悯便只能再走远些,一直走到学校院墙的角落里。
在其他孩子为口腹之欲争论不休时,叶悯已经学会了默默地和自己的欲望做斗争,一次又一次,小心翼翼。
叶悯班级的教室从一楼慢慢换成了三楼,转眼间,他已经是三年级的小学生了。三年级的生字数量比以前多了不少,叶悯每晚学习的时间也变得更长。
最近,叶悯发现“的是老师”总把“干涸”的“涸”读成“ku”。在那个年代,学生纠正老师的错误,是件不敬又冒险的事。叶悯心里踌躇着,上课盯着课本上的字,下课就翻字典,反复确认“涸”的读音是“he”。下课后,他还是没忍住,悄悄跟在孔老师后面,在没人的走廊里喊住了他。
“孔老师,请等一下。”叶悯小声喊道。
“怎么了?”孔德仁停下脚步,侧着身子看着他。
“孔老师,‘干涸’的‘涸’,这个字应该读‘he’。”叶悯怕老师不信,把翻开的字典递了过去,手指指着那个字的注音。
“哦。”孔德仁愣了两秒,看了叶悯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就走了。
第二天中午即将下课时,叶悯第一次被孔德仁叫起来回答问题。那是一个课本上没有的生字,他不认识。
他低着头站在座位上,感觉脸上的皮肤一点点发烫,耳朵也嗡嗡作响。
“不会吗?”孔德仁把手里的粉笔丢进粉笔盒,拍了拍手,“听数学老师说,你数学经常不及格呢?叶悯,三年级数学都能不及格的是,你是不是智商有问题啊?”
话音落下,叶悯猛地抬起头,看见孔德仁脸上带着笑,那是孔德仁第一次对他笑,只对他一个人笑。
“哈哈哈哈!”教室里不约而同地响起了哄笑声,所有同学都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戏谑。
小孩子的心最敏感,能轻易察觉到老师的针对。
下课铃响了,笑声还在继续。因为他,此刻师生关系一片和谐。
“记得让你家里人带你去测下智商。”孔德仁没再看他,丢下这句话,抱着课本走出了教室。
老师走了,学生们蜂拥而出,跑回家吃饭。等教室里的人全走完,叶悯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缓缓走出门。
深冬的寒风从四面八方呼啸着,推挤着叶悯瘦弱的身体。他双手垂着,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毫无知觉。
叶悯抬起疲惫的脑袋,看到李聪颖正走在他的前面。李聪颖虽然跟他一个班,但从来没有主动理过他。
“走慢一点,别让她看到我。”叶悯不由得放慢了步子。
“她会去跟我家里告状的。”
从此,叶悯心里装进了恐惧。他在家的时候总害怕李聪颖会突然闯进来告状,甚至她张牙舞爪的面孔会出现在他的梦中。
可是,直到学校放寒假,李聪颖也没踏进过他的家门。倒是叶悯自己,再也忍不住心里的煎熬,主动请求叶召群带他去测智商。
十岁的叶悯将迎来上天第一次对他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