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时栾离去,许玉璋才收回目光,看向树林间那条向上蜿蜒的小径,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苏楼枝扇着扇子走到许玉璋身边,“难道是近乡情怯,怕咱爷爷认不出你了?”
他本想说几句俏皮话活跃气氛,可看到许玉璋的神色,话音一顿,连忙收起折扇,收起玩笑之色。
他温声问道:“怎么了?我记得你爷爷不是教你弓道吗?应该也是修士啊,难道已经天人五衰了?”
许玉璋没有说话,她只静静看着这条小径,片刻后,缓缓抬步,拾阶而上。
苏楼枝有些怔愣,他哪见过许玉璋这幅模样,平日里她或许有冷淡,有微笑,有面无表情,但何曾有过这种……
他说不出来这种感觉,像是背负着沉甸甸的什么,又像是空落落的悬在悬崖边的孤松,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许玉璋。
苏楼枝很识趣地收了折扇,没有再问,默默跟在她身边,随她一起向山上走去。
如今已是黄昏时分,暮山藏径,孤影伴霞,两人顺着生着苔藓的石阶一路向上,两侧树影婆娑,在暮色中更显萧索。
苏楼枝和许玉璋都默契地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不大的平台,平台尽头立着一座有些破旧的木屋,屋前的小院中生满了杂草,所见之处皆是厚厚的灰尘。
看得出来,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苏楼枝脚步一顿,面上浮现出诧异:“这……”
他先前只知道许玉璋有个弓道师父,是养她长大的爷爷,大概率是个修士。可……可如今这屋子、小院,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我是不是从没和你说过我的事?”
许玉璋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看着面前的旧屋,陷入回忆,从前和爷爷相处的日常,一点一滴都浮现在眼前。
这些年,她有空就会回来这里打扫一下,看一看爷爷,但没有人住的屋子,终究还是破败的太快了。
她轻车熟路地走到院前,推开吱呀作响的栅栏,蹲下身子,开始用手拔去院中的杂草。
苏楼枝没有多言,只是蹲在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一起整理着院落。
明明只需要一个清尘诀就能解决的事,两个人却都用最原始的方式打扫着。沉默中只有杂草被拔起的声音,还有周边掠过的风声。
“我从小也是穿过耳的。”
许玉璋的声音突兀响起,正在清理墙角杂草的苏楼枝动作一顿,还以为听错了,抬头看向她:“什么?”
许玉璋没有看他,她将屋门前的灰尘清理干净,望着两扇已经要腐朽的木门看了很久很久。
“我说,我从小也是穿过耳的。”
苏楼枝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却没有继续追问,只静静地陪着她。
他能感觉出,一到这里,许玉璋的情绪就不太对。
如果非要说,那种感觉比近乡情怯还要沉重,就像是经年压积已久的旧物终于要被翻出来一样,莫名让人心惊。
有时候,默默地陪伴,反而会比盲目地问询要好得多。
许玉璋伸手贴上木门,轻轻用力,门开了,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堂屋,桌椅陈设简单朴素,却处处透着用心。只是已经许久不见天光,所有物件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我幼时出生于修仙界一个小家族,”许玉璋抬脚踏进屋中,手掌抚过落满灰尘的桌椅,沾上一层黑灰,“应该是从凡间传来的习俗,修仙界也会给孩子在小的时候穿耳,保佑小孩能健康平安长大。”
她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地甚至有些不真实:“我家从前也算有些家底,所以我小时候也是穿过耳的。”
苏楼枝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
“后来,有一群人,不分青红皂白就闯进我家,将我全家满门屠戮殆尽,是我娘将我推进暗道,才留有我这一条命,能有机会去为他们报仇。”
苏楼枝听得怔愣,他从未听许玉璋讲过这些,问心阶幻境中,他见过许玉璋那边的血色幻象。
但他当时自己那边的幻象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故而他一直以为这是问心阶虚构出的考验。且就算这是真的,他也不可能主动去问细节,这不是把许玉璋的伤口重新撕开吗?
他做不到,但谁曾想,原来,许玉璋竟然还有这样的过去……
他跟着走进屋子,与她并肩而立,屋内光线很暗,只有细碎的天光顺着窗口透入,苏楼枝轻声道:“如果觉得过往很痛苦,可以不必再说。”
苏楼枝牵起许玉璋的手,仔细将她指尖的黑灰擦干净。
“你只需要知道,我们是道侣。”
他抬起头,看着许玉璋的眼睛,认真无比地说:“所以,无论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只要说做什么,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会和你一起。”
许玉璋静静看着苏楼枝的眼睛,无情道心法在体内运转,想要压下她心中翻涌的情绪。
她忽然开口:“苏楼枝,我和你结为道侣,是因为我到了瓶颈期。”
苏楼枝像是早就料到一般,亦笑着回望,目光坦然:
“我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