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许玉璋微微颔首,算是应了斗笠少年的称呼。
见许玉璋应了,斗笠少年又猛地转头看向苏楼枝,试探问道:“那……那这位也是太上剑宗的某位师叔?”
说完又锤了锤脑袋,仔细想了想,但最终还是困惑地摇了摇头:“没见过啊……”
“呵。”苏楼枝闻言轻笑出声,自顾自地走到许玉璋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也斟了杯茶,才悠悠开口:“师叔?此话倒是也算不得错。”
时惟与挑了挑眉,手拿折扇在面上一拂,那对金灿灿的龙角和压迫感极强的金瞳尽数褪去,露出了原本的那副浅灰色眼眸。
他起身走到斗笠少年面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顺手拍了拍他屁股上粘的灰。
“姜昇,不得无礼。这是合欢宗宗主折枝真君座下亲传弟子,苏真人。”
“啊?!”刚站稳的姜昇听到这名号,脚一软,差点又跌坐到地上。
“哈哈哈。”苏楼枝被他这反应逗得笑出了声,狐狸眼中漾开几分促狭,“你这小家伙当真有趣,刚才在城门口面对那些妖修时,倒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怎的,我比那些妖修还可怕?竟是吓得你腿软了?”
姜昇听闻此言,红着脸连忙摆手,舌头打结道:“没……没!久闻合欢宗道子苏前辈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是……”
“哦?”苏楼枝打断他结结巴巴的恭维,眼中笑意更深,“那你说,我大名叫什么?”
“……”
姜昇先是看了看许玉璋,见她闭目喝茶,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又看向时惟与,这位师叔眼里藏着的笑不比苏楼枝少。
他只能强定心神:“这……苏前辈大名是……”
然而这句话说到这,却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几个字硬是说不出来,到最后直至彻底没了声。
苏楼枝看他这幅窘迫反应,刚端起茶杯的手都笑得有些拿不稳,他向许玉璋问道:“他是哪峰的弟子?看这性子,不会是你们凌剑峰的吧?”
许玉璋放下茶杯,淡淡道:“玉清峰。”
“你不知道他倒也正常。说来,他倒是与我们三人也有些缘分。”时惟与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姜昇乖乖跟在他身后,安静随侍在侧。
“哦?怎么说?”苏楼枝也被吊起了兴趣,他本就觉得这个少年有趣,听时惟与说和他们三都有些缘分,眼中兴趣更浓,连忙追问。
时惟与笑而不语,用扇尖点了点桌上的的茶盏。
姜昇愣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刚恢复些颜色的脸又瞬间爆红,连忙上前给几位师叔重新斟上茶。
苏楼枝挑了挑眉,他见时惟与不回答,又转头看向许玉璋。
许玉璋察觉到苏楼枝的视线,犹豫片刻,说道:“姜家起家先祖,是姜淮。”
“姜淮?”苏楼枝睁大了眼,不相信地又问了一句:“就是当年赠你桂花糖糕的那个姜淮?”
“嗯。”
苏楼枝这才仔细看了看姜昇的眉眼,却又皱眉说道:“这也不像啊……”
听闻此言,时惟与刚端起的茶盏又放了下来,神色莫名地看向苏楼枝。
他轻咳一声,开口替姜昇解围:“姜昇师侄是近些年才入门的,拜入了当时还在玉清峰的姜师妹门下,后来姜师妹转入凌剑峰,他因着对丹道颇有天赋,就留在了玉清峰,现在是由松山师叔在亲自教导。”
他又重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慢悠悠饮了一口,才继续说道:“凡人若是长寿者大多耄耋而终,依着年岁算,他和姜师妹差了都不止五代,不像,也属正常。”
苏楼枝若有所思喃喃道:“……竟还有这等渊源。”
许玉璋放下手中茶盏,抬眼看向一旁明显心绪不宁的姜昇:“你怎么会在这里?”
姜昇像是戳中了心事,陡然一惊。他向前走了几步,想开口说,却又不知道如何说起。
苏楼枝抱胸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在手臂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城门口那个什么牛头问你的时候,你说赴宴。怎么,你在止戈城也有什么亲朋宴请?不若说出来听听?”
姜昇低下头,指节深深陷在掌心,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是来找我师父的。”
“你师父?”时惟与刚准备端起茶盏的手顿在半空,皱眉看向姜昇:“你是说,姜师妹也来止戈城了?”
“是……”
姜昇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又是好半晌才接着道:“师父……师父她是应邀来到止戈城的。本来说是去去便回……但谁曾想,如今已经过了月余,却还是没有音讯。”
室内安静了一瞬。
许玉璋抬眼,目光落在姜昇低垂的头上:“说清楚。”
姜昇盯着自己的鞋尖,将一切都娓娓道来。
他自幼出生在凡间姜家。“姜淮”这个名字,在家中几乎是口口相传的传奇。
曾爷爷曾经说过,姜家先祖姜淮是陆地神仙,在飞升后更是以一己之力,将本来家徒四壁的破落户姜家,推上了现在一方名门的地位。族中那些隐约知道修士存在的长辈们,每每提起这位先祖,语气里都是掩不住的崇敬与向往。
后来他有幸被仙人测出灵根,拜入太上剑宗,才知道自己一直仰慕的仙人老祖,竟然也是宗门弟子。他自觉此生能和那位传说中的老祖有一丝半缕的联系已是莫大的福分。
可他万万没想到,老祖知道他是姜家子弟后,不仅对他关照有加,还因着他的天分,亲自去求峰主真君收他进玉清峰,成了老祖的直系弟子,手把手教他修行。
“但遂平生愿,甘苦自为甜。”
姜昇说出这句话时,声音中都透着沉痛。这一切对他来说简直就像梦一样,可现在,梦要碎了,他怎能不痛。
姜昇的拳头攥得死紧,强忍着内心翻涌的痛苦,缓缓开口:“是……是那个人找的师父。”
时惟与放下茶盏,追问道:“谁?”
姜昇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太上剑宗叛徒——温让。”
止戈城中央,一处奢华的府邸。
亭台水榭间,丝竹雅乐袅袅不绝,舞姬们身姿曼妙,水袖翻飞。
水榭高台的软榻上懒洋洋卧着一个人影,身旁衣衫精致的妖族侍女在轻轻打着扇,阶下更有一生着狐耳的美貌女子正以纤纤玉指剥着葡萄,再小心将果肉送到榻边玉盘中。
日天真君闭着眼,随着乐曲的节奏轻轻晃着头,手指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他生的妖冶张扬,是那种毫不收敛的美,一头墨发披散,只在发尾用红绳松松垮垮地绑着,衬得那张美得过分的脸更是雌雄莫辨。
暗红绣金的法袍随意罩在身上,领口大敞,露出勾人的锁骨和胸膛,整个人懒懒歪在榻上,像是一朵开到了极致,媚态横生的花。
台阶下站着府内使官,垂首恭立,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多时,使官躬身禀报:“副城主,马面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