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都不应该横死,一切都本应诉诸秩序。”马洛艰难开口,他扮演判官和调停者,但很少扮演自己,直面手足无措的内心。“你在意的或许不是卡斯帕,而是在你眼里所有被归类人的命运,但世事无常,并不是所有人都得到应有的结局,连你自己也……唔,我是不是有点不太会安慰别人?”
卡斯蒂安的脸颊贴在他肩窝,皮革和金属的气息被捂得温热,发尾还有皂类的平凡味道,他的双手自然而然地环住对方腰身,感受了一会儿体温,才闷闷地回答:“确实有点,我应该教你一些适合这种场合的花言巧语,不过,不需要了,这样就好。”
“感到难过也没什么的。”
“不会破坏我的恶人形象?”
马洛忍俊不禁:“不会破坏你的恶人形象。”
没错,好人和坏人都不应该横死,温声细语不能掩盖卡斯蒂安的愤慨,他需要的是解答,是有人回应他混乱的人生中对秩序的不自觉呼喊:好人如卡斯帕不该惨死,坏人如卡斯蒂安也可以得到怜爱,罪恶归罪恶,善行归善行,人本身也终究是人,他不需要变成清白无辜的圣徒,秩序自有安排。
“这算不算我引诱你走上歧途?”卡斯蒂安望向夜空某处。
那环着他的双手抚了抚肩头,温和的声音依旧:“也许算吧。”
卡斯蒂安将视线移了回来,他那擅长煽风点火的手老老实实靠在对方腰带上,只有语气不安地迟疑了片刻:“你很奇特……很明显你没有贵公子的气质,所以你这上位的姿态究竟怎么来的?你看我就好像……允许一只猫在脚边打滚。”
马洛松开手和他分开,他好不容易捂热的珠宝回到原地,冷风趁机钻进来,让他不得不拢紧了衣领。“大概是长久的旅行经验吧,总得跟形形色色的人共处。”
“只是这样?”卡斯蒂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从那双蓝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出来,只好长长地出了口气,语气轻松:“好吧,‘你不想说,自然可以不用说’。谢谢你送我回来,晚安。”
马洛走到花园外,又回过头去看向灯影里的人,他想,方才那一番话,只是将对方漆黑的内心拨开了一条小缝,虽然确实是一次进步,但面对整片汪洋大海仍然显得杯水车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从对方花言巧语的皮囊下窥见真话。
似乎是感觉到视线,卡斯蒂安也从半阖的门后露出脸,朝他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马洛的微笑才出现一半,先下意识地说出一句来:“不用留下来陪你?”
卡斯蒂安狡黠地弯弯眼睛:“或许可以,但不是今晚。别忘了,你今天可拒绝当我的情人,我还在失恋呢。”
马洛回到营地的时候,正值睡前的各自活动时间,伊弗瑞特呲牙咧嘴地半跪在一截树桩旁边,而树桩上坐着的阿尔芒眉头紧皱,怀里抱着明显不属于他的鲁特琴。
显然,魔法大学的高材生没有什么音乐天分,那些镶嵌魔法宝石的戒指时不时在琴弦上碰出杂音,它们的主人拒绝摘下,巧合的是,教师本人也毫不认输,在令人发指的琴声里强迫法师学习音乐艺术。
察觉到亲手踢出去的队友回来,伊弗瑞特看看他,看看头顶的星空,见了鬼一样嘀咕一句:“这么快的吗?”
阿尔芒一巴掌拍在他大腿上,在目光谴责中,吟游诗人撅着嘴抱着鲁特琴,不情不愿地跟他坐得远一些。马洛作为目击证人,展眉一笑表明了立场,并不插手这对冤家的打闹。
只有索艾穆克还算良心,从钢铁卫士背后探出脑袋,下巴上还溅上了几滴维修用液体,看起来正在和莱法利一起改装钢铁卫士。
“少爷一个人过夜没问题?”
马洛点头:“他自己心里有数,今晚都好好休息吧,明早去看看卡斯帕尸体出现的洞穴,如果来得及,尽量也去矿井下侦察。”
索艾穆克噢了一声,手里不知拿着什么工具,又在钢铁卫士身上拧了两圈:“我和老师守前两班,要给这家伙装上照明,矿井下一点光线也没有,就算是精灵,能看到的也有限。”
“好,交给你们。”马洛应允,忽然挑起一边眉毛:莱法利有自己住处,索艾穆克可以和他一起过夜才是,还不用担心改装的时候吵到伙伴。
他的视线刚飘过去,就看见索艾穆克堪称贼眉鼠眼地露了一双眼睛出来,忿忿不平地望着自己,那麦穗般的大眼睛和眉毛一通飞舞,撇向莱法利,又甩了回来,意思很明显:他不要和老师单独相处。
马洛会意,虽然没有正经上过学,但和老师的尴尬关系不难共情,更何况索艾穆克和莱法利都来自同一个氏族,还加上了一层亲缘长辈的关系。他这么理所当然地想着,回应给索艾穆克一个理解的目光,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一夜无事,天蒙蒙亮时正值阿德里安守最后一班,零星鸟鸣远远传来,他在高处,深红的头发仿佛一面迎风旗帜,发尾融化在朦胧晨光中。
他能察觉到早起祈祷的塞拉斯钻出帐篷,他的休息处堆放着各类草药和熏香,布甲和武器整齐地摆放在一边,牧师小声念诵着伊尔玛特的经文,结束后又很快投入尘世事宜:起锅做饭。但那双眼睛总时不时看过来,看不清其中情绪,阿德里安烦躁地闭上眼,感觉自己的呼吸存在感太强,让唇上肌肤一阵发痒。
再睁眼时,他看见一个仆人打扮的人类远远靠近,他不动声色地从影子中出现,移动到那人面前。仆人被这昏暗晨光中恶魔似的人吓了一跳,一声尖叫算是唤醒了营地里所有半梦半醒和冥想中的人。
“什么事?”阿德里安等他喊完,金色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他。
仆人狠狠吸了一口气,这才发现眼前的恶魔会说人话,面对逐渐钻出帐篷的众人,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解释:“卡斯蒂安大人让我来找一队冒险者,昨晚、昨晚有人潜入大人的住处行刺……”
“——卡斯蒂安大人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