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是一位总会找上门来的怨偶。就算你视而不见,就算你剜去双眼,就算你顺着时间横冲直撞地往前走,终会有朝一日,你的过去再次降临眼前,给予你当头一棒。因为你就是由你的过去组成,你即为过往。”
——摘自《通晓生命的一千零四个方法》(实际收录一千零三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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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彻底抹去一种存在,无论出身何处,大家都会给出相同的答案:一场大火。
一场大雪会融化,一场大雨又会汇聚回河流大海,似乎只有火焰,它疯狂地吞噬,在高温的唇舌里将一切抿成灰烬,再也没有拼凑的机会。这样一来,无论是义举还是暴行,在火焰熄灭之后,就只剩任人评说的余地了。
底石镇,或者说底石镇的残骸,生动诠释了这一说法。
大火烧得彻底,房屋垮塌,连带着矿井的脚手架一起报废掉,只有耐高温的炼炉得以幸存,默默守望一片焦土。
众人离开那天仍然有阵阵热浪弥漫在树林里,闷燃的火星藏匿在灰烬之下,等待一次复燃的机会。村外一圈被狼群咬死的尸体在温暖的环境中开始腐烂,吸引来豺狼人和食尸鬼,臭气熏天,惨不忍睹,连路过的强盗也不想多看一眼。
几位善良的队友坚持安葬卡斯帕,其中并不包括卡斯蒂安,他拒绝再次目睹卡斯帕的尸体,转而一个人去悠闲狩猎了一天——可惜,他最终空着手回来。
至于大火那天各自的行踪,既然绝大多数人全须全尾地回到营地,看来就没有什么刨根问底的必要了,毕竟冒险者们总是怀揣各种各样的小秘密。
这个“绝大多数”之外的人,自然就是誓言破碎的圣武士。马洛的圣痕伤口需要自行恢复,其他疼痛被他悉数咽下,几天后就完全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只是仍然不能戴手甲,还要不时更换被血迹泅湿的掌心布料。
他不再能使用圣光和圣疗能力,但他的火焰里仍然有鎏金色的光芒。
底石镇的调查告一段落,比起招惹前来处理大火的罗瓦拉军队,大家还是更乐意隐藏起来恢复一下精力,于是挑选了一处远离镇子的隐蔽之处扎营,休整几天几夜。
马洛当晚开诚布公地讲述了自己破坏誓言的事实,本来对卡斯蒂安行为颇为不满的塞拉斯和阿尔芒,在听完他们的道德风向标陈述这场错误的宽恕后,都偃旗息鼓,心照不宣地揭过一页。
“你这算是公开承认和我的关系了?”卡斯蒂安和他交头接耳。
“我刚刚说得很隐晦吗?”马洛反而诧异一瞬,“我承认,我说话的方式有时候正式过了头,好吧,那各位,我需要澄清……”
卡斯蒂安和他肩抵着肩,露出狡黠的笑:“这是我的冒险家爱人。”
马洛被他抢了台词,于是难得腼腆地笑笑。
众人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毕竟小队长的誓言为了谁而破碎大家有目共睹,那点为他不值的小心思,在看见卡斯蒂安的眼泪之后都藏了回去:这个不招人喜欢的纨绔少爷,抱着浑身血迹的圣人君子哭得仿佛天空坍塌,毫不避讳其他人投来的目光,将自己赖以维生的贵族面子丢到了火海里。
“怎么没人鼓掌呢?”伊弗瑞特接过负责起哄的重要角色。
稀稀拉拉的掌声走了个过场,塞拉斯观察着马洛手心里终于有结痂兆头的伤口,似乎斟酌了几天才说出这话来:“那你现在能听到黑暗的絮语吗,你会不会……走上弃誓者的道路?”
莱法利和阿尔芒一齐看过来,等待着马洛口中的答案。
“我能听见。失去了神圣力量的庇护,黑暗趁虚而入,不断引诱我。”马洛凝视着掌心,片刻后,依然高昂头颅,“但我从没有,也不会放弃我仁慈与正义的誓言,这是我的尊严。”
“很难想象,有人对这两个词的理解居然和神明相左,不过要我说,有时候呢,神的要求也是苛刻过分了。”索艾穆克擦拭着膝头的黄铜算尺,“你现在看起来终于更像个人了,小队长。”
“这是什么新型的辱骂半精灵语录吗?”伊弗瑞特咂舌,遭到森林同胞的一个白眼。“你是不是想说,我们的小队长总像个标准的圣徒,现如今没了束缚,倒是有了几分凡人轻松随性的样子了。”
“随你咋说。”索艾穆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精灵语口音都露出来了,凯德老兄。”
马洛很乐意聆听队友们闹哄哄地拌嘴,火光给他的睫毛镀金,落在卡斯蒂安不着痕迹观察他侧脸的眼睛里。仿佛要印证两位精灵的论断,他一向正襟危坐的姿势也放松下来,时不时在交谈声中拨弄一下篝火边的烤肉。
“你很好看。”卡斯蒂安忽然没头没尾地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