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国缘一乖乖伸出手,掌心落下糖块;他看了看老伯,老伯笑着推推手,示意他可以吃。
“甜甜的……”
在继国家,继国缘一吃过更精致的点心和糖果,但是那甜腻腻的滋味他并不喜欢;只是这块,并没有那么明显的甜味,甚至有些粗糙的棱角,尝起来还有一股泥土的味道,是有温度的味道。
他把糖含在嘴里,慢慢感受着糖块在口中融化。
老伯看他这个样子应该是喜欢的,心下欢喜;仔细端详这孩子,年纪比家里的孙孙好像还小一点,七八岁的样子,瘦巴巴的,身上的衣服也不算新,包袱干瘪,像是逃难出来的。
“好孩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看你不像是附近村子的人啊,你家大人呢?”
看着老伯关心的样子,继国缘一想了想,缓缓摇了摇头。
这在老伯眼里自动解读成家里大人都不在了,只剩下这么个孩子孤苦一人。
“可怜的孩子……那你跟我走吧,我们村子虽然穷,但是至少有个容身之所,你这么小的孩子在外流浪可太危险咯。”
继国缘一嘴里的糖块从左边滚到右边,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
老伯喜笑颜开,赶着牛车拍拍他的肩膀。
“好孩子累不累?你坐到后面去吧,你别看我这老伙计年纪大,可有劲了,年轻时候我们还……”
老伯很健谈,一路上继国缘一说话很少,但是听得很认真。
一老一小赶着牛车沿着道路往前走,前方逐渐出现了一个小村的一角。
村子不大不小,约莫十余户人家;牛车经过的时候,门前劳作的人们互相打着招呼。
老伯把继国缘一拉到一间小屋前,小屋里窜出一个个子比继国缘一高一截,看上去大概十来岁的少年,一把抱住老伯叫着“爷爷!”。
继国缘一在一旁站着看着,一言不发。还是那少年先问起来,老伯说了缘由,又问继国缘一愿不愿意住下。
在来的路上,他就注意到村口有一间破瓦房,似乎很久无人居住的样子,门窗都烂了,屋顶还有个大洞。继国缘一不太想和陌生人住在一起,摇了摇头,看向村口方向。
“你想住村口的那间破屋子?可以是可以,但那里已经好久都没……好吧,好孩子你等一等,孙孙去叫些人来帮帮忙吧。”
少年应了一声,跑出去了。不一会,带了几个精壮汉子回来,大伙听说有个逃难的孩子想在村子里安顿下来,都没什么意见。出了几个有力气的,帮忙稍稍修缮了一下那破屋,继国缘一自己也努力打扫了一番。村子里居民知道了,有的抱来家里不用了的旧被褥,有的送来家里娃娃穿旧了的衣服,你一点我一点,慢慢堆满了这个破旧但整洁的小屋。
继国缘一感觉心里暖暖的,这些人真好。
妈妈和哥哥知道了的话,也会为自己感到高兴吧。
于是就这样,继国缘一在这个小村子里住了下来。
归锚于湾,漂泊的游子,终于有个地方歇歇脚了。
继国岩胜在继国缘一离家出走之后睡得并不好。一闭上眼睛,各种胡思乱想就充斥着他的大脑,将思维搅乱得无法理清。他清楚地知道当太阳升起之后要面对什么,但光是想想就会感觉到深深的无力。
他好像,一直在令人失望。
就连他自己也对自己失望。
有那么一瞬间,他也开始觉得自己太过碍眼。
继国缘一离开的第二天,父亲果然震怒,派出部下去到本家前往旁支方向搜查,势必要把他给带回来。
继国岩胜在家中坐立难安,他既想继国缘一回来,又不想他回来。家中早已乱成一锅粥,父亲的怒火,母亲的逝世,弟弟的离家,把这个本就人心涣散的家族冲撞的摇摇欲坠。
也许这个时候正需要一些什么人或事作为锚定人心的柱石。可惜,继国家似乎没有这样的气运。
当继国岩胜披麻戴孝跪在母亲灵前往炭盆里撒纸钱的时候,灵堂外传回消息,父亲派出去的人一路从本家找到旁支,询问了很多人,都没有找到继国缘一的踪迹。旁□□边对此事一无所知,路上也没有任何可以用作参考的痕迹。
继国缘一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在整个家族的视野里。
继国咎不死心,派出了很多部下外出打听小儿子的消息,为此缺席了朱乃葬礼上最重要的环节。不过,谁又能苛责一个刚刚失去了心爱儿子的父亲呢?他可是急火攻心都顾不上心爱妻子的葬礼了啊!
继国岩胜只觉得讽刺。
葬礼以继国咎不甘心地匆匆赶回来见了朱乃最后一面为末草草结束;继国岩胜最后看了一眼棺木中闭着眼睛安详的女人,眼睛很酸,但他哭不出来。他应该大哭一场的,哭母亲的离世,哭自己再也没有妈妈了。
可他做不到,他的眼泪仿佛在此刻干涸,只能挤出几缕干涩的心酸。
朱乃下葬之后,就该重新规划家族的未来了。这下不管继国咎愿不愿意,他都只剩下了一个选择。
继国岩胜重新得到了家族的重视,父亲的期待,师长的关注。但莫名的,他总觉得身边人待自己,和以前不同了。
“这样的剑招怎么三日了还不能流畅用出?若是缘一定然早就学会了!”
“只是加练两个时辰,怎得气喘至此?若是缘一就算再加上两个时辰也定然能够坚持下去!”
“学了这么久的礼仪怎得还会犯错?若是缘一定然好出你千百倍!”
“……”
明明那个让继国岩胜生活出现不可预测的变化的人已经不在了,但他的生活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更加轻松。就像布满雾霭的天空,短暂地撕开了一条缺口,却只露出片刻蓝天,就连阳光也不曾眷顾,就匆匆蒙上新的阴霾。
缘一缘一缘一……明明他根本没学过这些,明明他还在的时候漠视他的是你们,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又说这种话!
继国岩胜很不甘心。他的努力,在父亲师长眼里,无论如何都比不上他们想象中的,缘一能够达到的高度。
可是,凭什么?就因为缘一有修炼的资质,就因为缘一的“特殊”?
那么他呢?他算什么?他的努力算什么?
没有天赋的人,人生就浪费掉了吗?
好不甘心。
继国岩胜开始加倍努力地练习剑术,仿佛一台永不疲倦的机器,疯狂地汲取更多的知识。在课业结束之后,自己主动给自己布置更多的任务。他不相信天赋决定了一切,勤能补拙,无论如何,他也要证明自己。
他把自己忙成了一个陀螺,每天在没有尽头的课业中沉沦。他不像一个垂髫小儿,他把自己活成了越来越完美的继承人。
慢慢的,父亲对他的怨言也少了许多,除了偶尔还会提起缘一,语气里也多是惋惜感慨之外,仿佛生活正在逐渐回到本该是的样子。
直到某一天,继国岩胜回到母亲的小院,想要借着思念母亲缓一缓疲劳的身体和灵魂时,他在母亲的枕下发现了一本略显陈旧的书册。
出于好奇,他打开了书册——
是母亲的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