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大人小心,您的伤还未好全,‘隐’让我保护您不受新的伤害。”
在下马车的时候,继国缘一先兄长一步撩开帘子,站在地上向车里的继国岩胜伸出了手。
继国岩胜很想无视他,如果不是自己现在伤势并未好全无法骑马,根本不会经历这种场景;虽然很抗拒,但是现在正在继国家本家大门外,人来人往不知多少眼睛盯着,自己一日是家主,就不能作出有损家族名声的举动。
“明明只是让我注意莫要大动干戈……罢了。”
继国岩胜扶着继国缘一的手下了马车,站稳身形就抽离开来,看向继国家宅门前早已等候在此的亲眷族人,维持着威严的家主形象,语气平静。
“这位是早些年外出游历的二少爷继国缘一,今朝随我回来处理一些事务。进去说吧。”
前来迎接的族人或有疑问,但都不便在此开口;众人簇拥着归来的家主和传说中那个很早就离家两代家主寻找十年无果的二少爷进入府内。
进入正厅,众人端坐,继国缘一的位置很尴尬,坐客座不太合适,但是族中因为事先不知情,并未提前安顿座次。族人正欲看家主意思重定坐席时,继国缘一自己来到继国岩胜身后半个身位跪坐下来,姿态比常年相处的族人更加恭敬。
厅中诡异地沉默了一会,继国岩胜轻咳一声,将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身上,算是给气氛解冻。
“我这次回来,是有些事情要宣布。”继国岩胜酝酿了一下,缓缓开口:“今日,继国岩胜辞去家主之职,顺位继承,家族中我的所有内外资产、部下等一应人事物件,尽皆传承。我已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去处理,恐不再有回转之日。”
言毕,满座哗然。
家族内长者率先跳出来反对,直言家族正在蒸蒸日上,继国岩胜作为家主多年,言行功绩众人皆看在眼里,什么重要的事能让他置苦心经营的家族于不顾?
族人议论纷纷,都道是家主大人不知为何鬼迷了心窍,明明家庭内外美满,族中威望极高,京城也是倍受赞誉,身份地位放在寻常人身上堪称此生无憾,此番作为,恐怕是受人蛊惑。
亲眷无可言语,只有相拥落泪。这样的场合,这样的家族,有些时候弱者的眼泪能够激起更多的怜惜。
族人纷纷劝解,阐明利弊。但继国岩胜铁了心,做出的决定不愿更改,碍于鬼杀队的特殊性,也不愿开口言明自己离开家族后将要去往何处。
“那岂不是此生再难相见?”
继国岩胜阖眸,不忍也不愿再见亲眷族人不解的怨念和破碎的泪珠。
“我心意已决,为家族征战操劳,只望日后家族长盛,诸君安康。”
继国岩胜单方面结束了这次会面,并将证明家主身份的印玺家徽等物件尽数交由指定的继承人,转身离开了继国家宅。
他的背影冷酷而决绝,哪怕背后是撕心裂肺的挽留也没有再动摇半分。
从今日起,继国家家主之位再次易主。
继国岩胜除了身上的衣服,没带走继国家任何东西,连跟随自己征战,带回无数荣誉的佩刀,也在不久前被鬼折断,在无名的深林里与泥土混合,在未来的岁月里逐渐腐朽。
走出气氛沉重的家宅的那一刻,街道的嘈杂闯入继国岩胜的耳畔,行人谈笑、路边小贩叫卖、马蹄落地、车轮与地面摩擦……各种声音仿佛第一次出现在继国岩胜的世界里。
从来没有觉得这个世界这么嘈杂,过去作为家主的时候来去匆匆,这些生活气息都只是继国家主忙碌的背景板。
继国岩胜到现在也不确定自己做出的决定是对是错,而且他不也喜欢论对错。不是所有的事都非黑即白,他想做就做了,总要为自己,为心底某些特殊的东西做点什么。
继国岩胜看向身边的弟弟,继国缘一站在他身侧,微微抬着头,目光遥望着太阳的方向。似乎是察觉到了继国岩胜在看自己,继国缘一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兄长,你看,太阳真漂亮。”
继国岩胜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骄阳似火,只看了一小会就刺得他眼睛发疼,下意识移开视线,眼珠不自觉地湿润了几分。
不愧是天赋异禀如神明之子的继国缘一,就连直视太阳这么痛苦的事情,对他来说也只像是消遣一般。
“该走了,缘一。”
继国缘一收回目光:“兄长请随缘一来,我们直接去本部面见主公。”
继国岩胜感觉有点别扭,但没有多说什么,跟了上去。
一路上,兄弟二人一个比一个沉默,除了竹取日出现的时候让继国岩胜小小地惊讶了一下,继国缘一和他解释了鎹鸦的存在以及每位进入鬼杀队的剑士都会得到一只鎹鸦作为搭档;然后两人就没有新的话题了。
除了脚步声和风吹枝叶摇曳的声音之外,这一路上最吵闹的也就只有偶尔出现报信的竹取日。
不过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一起说话。
到达产屋敷宅邸的时候,太阳只剩下一半挂在天边,缓缓西沉。踏着紫藤花香和将夜的微风走进那处清雅的庭院,产屋敷晟哉早已等候在主屋之中。
继国岩胜和继国缘一兄弟俩并排,与产屋敷晟哉面对面跪坐;短暂的沉默中,继国岩胜也在观察眼前这个青年——年纪和兄弟俩差不多,感觉可能要稍小一点,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很温和,但这笑容总让人莫名地觉得哀伤;他的长相原本该是白净清秀的,只是脸上超过三分之一的部分都布满狰狞的痕迹,有点像是被滚烫的开水烫过之后没有好好处理的皮肉,或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在皮肤上深浅不一地划开的模样,但也不完全像。那双含着温柔善意的眼睛看不清瞳仁,似乎是蒙着一层白翳,感觉视力或许是不大好。
他的身体虚弱得非常明显,别说常年习武之人,就算是这个年纪普通的青年也能轻易撂倒他;但是即便如此,这位产屋敷家主的坐姿也非常端正,丝毫没有露怯,保留着作为贵族最基本的尊严。偌大的宅邸虽然人很少,但是干净整洁,目之所及都是井井有条;产屋敷家族也很古老,族中事务必然不会比继国家更少,何况他还要管辖一个鬼杀队,以这样虚弱的身躯,实在是令人敬佩。
他的身后还有两位,应当是家眷,白发女子是他的夫人,旁边那位黑发的……是男是女?怎么感觉好像是做女子装扮的少年?真是奇怪。
“初次见面,继国家主,久仰您的大名。”
对方以礼相待,继国岩胜也回以同等的敬意:“产屋敷家主客气,我已卸任,不是什么家主了,直呼名讳便可。此番前来缘由,家主当已知晓;听闻加入鬼杀队成为猎鬼人一事,岩胜心向往之,希望能够成为其中一员。”
想要加入鬼杀队的事情,缘一一定是早就告诉给了这位产屋敷家主,现如今不过是走个过场,由继国岩胜自己确定要加入罢了。
继国岩胜坚定地言明想要加入的决心,产屋敷晟哉诚挚地表达了欢迎。
离开主屋的时候,从屋檐上飞下来一只鎹鸦,看着有些迫不及待的样子,欢欣地落在继国岩胜的肩膀上。
提前见过竹取日,加上有路上继国缘一的介绍,继国岩胜早有心理准备;他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鎹鸦光滑的羽毛,在它张开翅膀展示自己的时候,轻声开口:“以后,就叫你辉夜。”
辉夜似乎很喜欢这个名字,和岩胜贴了贴就飞走了,在两人头顶盘旋几圈,雀跃地消失在檐上。
有点吵闹,不过也还可以接受。继国岩胜心想。
“兄长的辉夜很活泼呢,竹取日平日里很安静,不太爱说话。”
“感觉好像缘一和兄长的鎹鸦与主人的性格截然不同呢。”
继国岩胜有些无语,沉默了一会:“竹取日,与你,不同?”
“自然是不同……兄长若是这么说,那就相同吧。”
又是这样,又是那副让人不适的模样。继国岩胜看到继国缘一的神情,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龟裂;夜风吹过,也不知道是冷还是恶寒,他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继国缘一立马脱下身上的羽织披在继国岩胜肩上,暖意笼罩过来的时候,继国岩胜的大脑出现了片刻的空白。
“兄长大人冒犯了,还请随缘一一同前往住处,天冷露重,莫要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