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湾的晨雾还未散尽,像是罩着一层灰蒙蒙的滤镜。灰白的粗粝海冰在海面上漂浮,冰块崩解的响动从海湾的山崖底下传来,在崖壁间轻轻回响。
颜铄正要拉开舱门,被沈山越制止了。
“戴过滤面罩,”她指着医疗舱,“如果你不想把肺变成破风箱的话。”
四人穿戴停当,一出舱门,一个身材矮小佝偻的人就迎了上来。
他戴着鼠灰色的厚毡帽子,身上的皮袄皮裤已经灰腻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又因为戴着老式的笨重防毒面罩,看不清面容和年岁。
“哟,看看是谁来了。”那人伸出一只手。
沈山越与他碰拳:“老东西,你可真能活。”
那人看向沈山越身后,面罩里发出风箱抽动般的沙哑亵笑声,让人立刻想象出面罩底下不怀好意的笑容。
“诶,这不是你那Bicycle么,还有个……新包养的小白脸?太嫩了吧,能吃得消你么?”
下一秒,沈山越已经揪着那人的领子把他提到空中。
她一把扯下他的防毒面罩,盯着他的脸,眯起眼睛:“成狸,再被我听到一次你把这个词用在颜铄身上,我不会阻止她把你的四条义肢拆下来搅碎。”
卫醒这才看清那人的面容。
那张面孔简直不能被称之为脸。沟壑疤痕如爬虫般纵横交错,仿佛被人用刀深深刻划进肉里。偏偏脸小下巴尖,门牙又大又黄,看起来像是从某种异种啮齿动物实验室掏出来的失败试验品。
“不敢,不敢,”丑陋的刀疤挤凑在一起,成狸露出讨好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一听说Tequila大驾光临,咳咳、我那些儿子孙子们都恭恭敬敬……咳咳咳,在酒店大厅里候着,要、要给姑奶奶您磕头呢。”
沈山越放开他,成狸一落地便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浑浊的双眼布满血丝,因窒息的咳喘而说不出话,求饶地伸出手想拿回防毒面罩。
沈山越抬手将它丢下了悬崖。
成狸捂着脖颈儿跪倒在地,视线边缘开始发黑,他看到颜铄朝自己走过来。
下一秒,耳朵上被套上个东西。
呼吸顺畅了。成狸惊魂未定地低头,看到自己戴着个轻便的过滤面罩,和沈山越脸上的一样。
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颜铄屏着呼吸,对怒目瞪她的沈山越无声打手语:“赶紧让他带路走,我憋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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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坐落在崖壁壁面,套间内部正对着大海。如果从山崖的那一侧看,凿壁精巧的联排凹槽,再用水晶注胶般填满,像个竖直的巧克力礼盒。
沈山越洗完澡出来,颜铄还在她的房间里给小葫芦洗头没出来。卫醒一个人坐在大落地窗边的沙发上,摆弄成狸叫人送来的那一大堆药品。
沈山越熟练地挑出几板,把五颜六色的胶囊药片掰到手心,仰着脖子一把吞了,就着一大口水囫囵咽下去。
发炎的左耳连着咽鼓管在吞咽中带出一种被穿刺般的剧痛,沈山越差点忘了现在这种大口吞咽对她来说简直是自虐行为。
卫醒第一次看到有人把药当饭吃,惊呆了。
“你的耳朵……没事吧?”他小心翼翼问。
“你拿刀抵着我大动脉的时候也这么关心我?”沈山越斜睨着他。
“我,我当时又不是真的想杀你!”卫醒瞪大圆眼睛,沈山越觉得他在认真地说“请你听我狡辩”。
“我只是想活下去……”他嘟囔道:“我不想这样身不由己地活着,生死都掌控在别人手里。”
沈山越盯着他没说话。
卫醒总是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起初她以为是与他年龄相仿的埃里克斯,但后来又觉得,两人表现出的求生欲似乎不尽相同。
这种感觉她到底是在什么人身上见过?
“所以,你的耳朵真的没事吧?”卫醒见她迟迟没反应,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
“哦,那个啊,我的私人医生说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纪念日效应’[1],其实就是以前服役留下的后遗症,没什么大不了的。”
“哇!你当过兵啊!”卫醒顿时星星眼,露出无比崇拜的神情:“难怪你这么厉害!”
沈山越皱着脸,青少年夸张的表达方式总让她受不了:“这有什么厉害的?”
“我爸爸以前也是军人!”
“哦?他退伍了?”
卫醒眨了眨眼睛:“他牺牲了。”
对了,卫醒是在父亲去世之后被古今长收养的。
“……我很抱歉。”她说。
“害,没事,都过去了,”卫醒笑了笑,“而且我爸爸说过,军人为了捍卫心中的正义而牺牲,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情。”
心中的正义?
沈山越在心中轻嗤了一声,心想不愧是父子,有些地方还真是相似的幼稚。
“哦对了,我还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卫醒问。
“北亚峡湾。不过,这里曾经有另一个名字。”
沈山越望向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天际,海面上漂浮着的大块海冰,如同海洋动物肿胀的尸身。
“……贝加尔湖。”
她开口,像轻声念着一个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