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吞了口唾沫:“……您好。”
师傅没说话,甚至没看他。
“那啥,今天外面污染挺严重哈?”
师傅拎着电锯,眼珠从细长的眼睛中间滚到侧边,像解锁滑键一样,停在边缘盯着他。
卫醒被那长眼裂和小眼珠盯得发怵:“……您忙,您忙。”
师傅卡在门口转了个身,蹲下查看门锁情况。与其说是蹲下,不如说是整个人压下来,全身的肉坠在地板上,根本看不到腿脚了。
师傅二话不说打开工具箱开始忙活,修理工具在他硕大无朋的体形衬托下,像是小孩手中过家家的玩具。
待客之道。
卫醒看着大大的师傅拿着小小的工具忙活,脑中莫名其妙蹦出四个字。
师父说过的,待客之道。招呼客人,要向招呼亲人一样,热情,周到,妥帖。
“……您要喝水吗?咖啡?茶?还是可口可乐?”
解锁滑键从门锁挪上他的面孔,又挪了回去。
“……您继续忙,哈哈。”
五分钟后,哑巴师傅修完了门。又过了五分钟,窗子也好了。他从工具箱里掏出个遥控器,按下去后门和窗同时发出“??滴”的一声。
卫醒不知道现在修锁居然也用到蓝牙科技了,原来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公寓竟然藏了这么多师父的小巧思。
昂贵的艺术品联名窗帘、高级的蓝牙锁。这么一看,师父会认识田中那样厉害的政客,似乎也在理解范围之内。
修锁师傅掏出手机,卫醒战战兢兢扫了码,看到数字的时候只想掐人中。
师傅收了钱,也不说话,深藏功与名地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只带走了他半个月的工资。
“我觉得我师父肯定被人坑了,”卫醒泫然欲泣地望着沈山越和颜铄,“哪有锁这么贵的!!”
“老头儿确实缺德,”颜铄点点头:“这么贵还让徒弟买单。”
“你俩钻进钱眼里了?”沈山越横眉皱起,语气凌厉:“卫醒,这么关键的事,你之前为什么一直隐瞒警方、隐瞒我?”
“关键?这跟田中的死也没什么关系啊,”那蹙眉拧起的纹路仿佛被沈山越隔着空气复制到了卫醒脸上:“而且你也没问我当天早上干了什么!”
“还狡辩!我问你师父行踪的时候,你也故意省略了田中遇害当天上午你还和他通过电话这一节!”
“那是因为……”
卫醒的气壮到一半,皮球漏气似的泄了。
沈山越的疑问挑起她眉弓。
“……因为前一晚师父离开茑食的时候,叮嘱我不要跟任何人提及他去了上城。”
“哼。现在倒肯说了?”
卫醒唇抿成一线,狗狗眼也垂了下去,没有回答沈山越。
“你刚才说,你推门的时候发现门打不开?”
“嗯。是师傅从外面据开的。”
“这要么说明 ,留下那个字的人从外面把门锁上了;要么说明,他打不开这扇门,根本没有出去过。”
沈山越顿了顿,问卫醒:“你知道那天我半夜醒来看到你变成那样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吗?”
“你不是说过了么,”卫醒小声嘟囔:“什么……拿哑铃片砸门,说要出去。”
“准确来说,你当时砸的是门把手,而且你似乎不知道门可以向内开,看那架势一心想把门把手整个拆下来。我去开门的时候,把手已经严重变形了。”
“听上去很蠢。”颜铄说。
“类似的行为发生一次是巧合,发生两次基本可以确定行为模式了,”沈山越道:“两次都是在夜间,两次都意图破门或破窗,最关键的是——两次都实在食用那种晶体之后。”
卫醒的眼睛和嘴巴一起圈成“O”形:“你是说,当天晚上,我也变身了?”
“基本可以这么确定。不过等我们返回渊壑之后,我还要去公寓现场确认一下。卫醒,你记得当天晚上你入睡前都干了什么吗?”
卫醒摇头。大概就是像平平无奇的每一个晚上,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变身后在第二天早上失忆这一点也相同。”
“等等!”卫醒突然反应过来:“你是说,那个‘逃’,是变身后的我留下的?留给我的?”
沈山越抱臂不语,不置可否地盯着他。
“……可我为什么要叫自己‘逃’?”
“这只能问你自己咯,”颜铄拍了一下沈山越的肩,“这位沈老板,咱们已经自动巡航了十几分钟了,再往东又到禁飞区了。赶紧拿主意,咱们今晚在哪儿过夜?”
沈山越的心思不在这上面,眼神盯着墙面,明显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嗯,随便,你随便找一家吧。”
颜铄知道她在应付:“那我找最近的?旁边有商场方便买衣服的?”
“嗯嗯。”沈山越摆摆手赶她去开船。
沈山越思考的时候习惯用指节蹭着下巴。卫醒盯着她的手指,没想到竹子,却想到古今长养的那盆兰花,花瓣在暗光下也透着粉。
“你真的不用check一下成狸是不是还活着?给他发个信息什么的?”颜铄又推开一条门缝探进半步。
“仇狸敢这么做绝对不是一时起意,他背后必然有人撑腰。”
沈山越语速很快,指节也摩挲地更快了,卫醒都怕她会把下巴薄白的皮肤蹭破,里面粉色的馅要流出来。
“开你的船去。”
颜铄关上门。医疗室安静了。
治疗仪滴滴答答地响着。
卫醒从那花瓣般的皮肤上移开目光,他耳根有点热,也许是被冰蓝的顶光烫的。
“你为什么要叫自己逃。”沈山越突然开口,用的却是复述的语气。
琥珀瞳光遽然灼进他的双眼,要把他瞳仁烫焦了。
“因为几个小时之后——田中死了。”
她盯住他,又轻又慢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