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注视着她,神情小心,却又认真:“可现在我知道了,只有配合你查案,早点找到师父,查出真凶,才有可能给自己脱罪。”
沈山越看着那双圆眼睛里跃动的真诚,竟有些语塞。
卫醒不笨,甚至可以说很聪明。这些天的相处中她早就深有体会。这孩子虽然连最基本的基础教育知识都缺乏,但逻辑好,悟性高,一点就通。
只可惜被用来作饵了。
一开始沈山越只知道以许若谷为代表的地联高层抵抗派想要通过田中的命案牵扯出古今长身上的相关信息。可她越查越觉得,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来源不明却又无处不在的晶体、海盗基地与渊壑截然不同的畸变体、体形突然改变还能徒手炸飞机的卫醒、行迹莫测的古今长、牵扯到的鄢家势力……
现在就连她也不确定,这个案子到底会带出些什么了。
但她可以确定的是,无论背后的操盘者想要她顺藤摸出什么,卫醒都会成为这环环相扣的链条开头,最廉价、最醒目的那个牺牲品。
“渊壑诉卫醒案”,她想,一个很好的作为导火索的名字。
就算是配合我查案,早点找到你师父,也不一定能查出真凶;就算找到真凶,也不可能给你脱罪。
要不要告诉你呢?
她竟有些难得的不忍。
“沈侦探,”卫醒突然带着称谓叫她,“还是说,该叫你Tequila,或者,沈姗?”
他轻声讪笑:“……你真的有好多个名字啊,像游戏里可以换ID的主控一样。真酷。”
是的,真酷。可没有一个是我的真名。沈山越想。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愿意保释我,还带我出来找我师父。我知道,你其实可以不用这么做的。”
“别煽情,”沈山越拨了拨头发,明明没有一根发丝挡住她的眼睛:“我也是为了方便查案子。”
卫醒静了片刻。
酒店有年头了,隔音不好,楼板上传来走动的闷响,廊厅外面有个KTV,传来隐约的节奏震响。
一个男声唱到高潮,拉着嗓子喊着什么,前面听不清了,只有“□□情待罪的羔羊”几个字额外响亮。
走调走得厉害,男人喊得撕心裂肺。
两个人都听笑了。
沈山越笑起来眼角弯弯,睫毛密密蹙在一处,像把小扇子;鼻小嘴小,又像小猫眯着眼儿打盹。
卫醒也咧着个笑盯她,见她矜持地收回了笑,轻咳一声,也敛起了神情。
“……刚才你说,‘我’给自己留下了一个‘逃’字,是因为几个小时之后田中死了,”卫醒顿了顿:“你是说,那个‘我’,提前知道了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这只是个猜测。”沈山越支着下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面孔。
“这种事情,有可能发生吗?”
“时空降临之后,再不可能的事情,也有可能了。”
还有什么事情比欧亚大陆直接被撕开一个大口子,沿岸城市一夕覆灭,又很快被屏坝轻易地隔开了海水更离谱的么?
“毕竟你可以空手炸飞机。”她补充。
“你是说,我无意识地在夜晚变大,留下警告,也可能和我身体里的那个‘开关’有关系?”
沈山越的睫毛垂下又抬起,像是在缓慢地眨眼,又像是审视:“我很好奇你十四岁被古今长收养之前的经历。”
“因为我可以空手炸飞机?”他问。
“这还不足以成为理由吗?”
“我也希望我一直有那种能力,那样就可以把栽赃给我的人都炸了,”卫醒叹了口气:“但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
“如果你没说谎,确实是当即就失去了意识,并且什么都不记得,也符合你之前变大的症状,不是么?说不定是一种癫痫发作的症状。”
沈山越看着他:“你既然已经想清楚利害关系,眼下的情形,是最好不要对我说谎。”
卫醒点头:“我没说谎,我确实不记得是怎么做到的。”
“你说你被古今长收养之前,在下城区流浪。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卫醒想了想:“……从我有记忆开始。”
“你之前说是从你父亲去世开始。”
卫醒为难地皱眉:“好像……从我有记忆开始,我父亲就去世了。”
沈山越的手指从颊侧滑到桌板上轻敲。
“不对。你明明记得你父亲说过的话。”
“……军人为了捍卫心中的正义而牺牲,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情?”
“嗯。如果你父亲真的从你有记忆开始就牺牲了,你怎么会对他的军人身份印象如此深刻,而且还这么清楚地记得他说过的话?”
“可能……我记性不太好?小时候的事情我几乎全都不记得了,但我确实记得我父亲说过这句话,”卫醒神色苦恼,“也许我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不是这样的,”沈山越摇头,“你听说过‘童年失忆’吗?”
“那是什么?”
“一种脑神经科学现象。大多数人很难提取五岁前的记忆,是因为大脑负责整合记忆的区域在那之前尚未发育成熟,婴幼儿无法组织和固定这些记忆。”
“但是随着年龄增长,大概到五到七岁这个期间,随着大脑的发育,孩子有了‘自我’意识和一定的语言能力,长期记忆会变得清晰,也会开始包含具体的语句。”
“而我记得语句……”
“卫醒,你记得你父亲的长相吗?脑海中,有他和你说话的片段吗?”
卫醒的头开始痛了。
“……记得。”
“你能够将一句具体的话记得很清楚,而且还伴随画面回忆。你的父亲不可能从你有记忆开始就去世了。”
“卫醒,”沈山越吐出的每个字都往下坠:“你有一段记忆的空白,是吗?”
海水、冷光、厚玻璃、穿白衣服的人。
出去的欲望、撕扯的躯体、模棱的猫瞳。
“你怎么知道?”他头疼欲裂。
“……因为我也有。”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