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斯没走,他摇着尾巴等待奖励。
她只好叹了口气,嘴唇是自己动的:“……晚安。”
沈山越翻过身。
窗帘的遮光效果很好,房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沈山越动用空间想象能力,在黑暗中小心地描边,勾勒出一块卫醒侧躺的背影。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无声地回应。
“晚安。”
*******
监控大屏等分成纵横十列十行,一半画面格内尸横遍地。
“‘50-7’失守!需要支援!‘50-7’失守!需要……”
通讯器穿出的呼救播报被一阵密集的枪声淹没。
三秒后,枪声停了,一片可怕的寂静降临在中控室。
“老大……”
郝麻扛着枪,额角绷出青筋。
姜弋疏注视着大屏画面,眉头紧缩。
棱间从人体的颅腔、喉头、腹部、□□刺出,鲜血、脑浆与肠道花里胡哨地流在一处,又很快被席地而来的晶体成片覆盖过去。
战死的士兵并没有有形的敌人。
他们临死前最后一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对什么开枪,就被那晶体自脚底攫住,剑戟般的晶棱瞬间穿刺了躯体。
像是所有监控摄像头次第结霜,那晶体正以诡异的速度逐一覆盖横尸的走廊,一个个遮住镜头,正向标号“60”打头的闸道蔓延。
中控室的灯光闪烁了几下,电力不稳似的,灯管发出“叮叮”的响动。
系统操作员飞快在键盘上输入密钥,把“60”闸道的监控打开。
姜弋疏按住了她的肩膀。
“所有人,拿好武器,”他深吸一口气:“……和所有必要的东西。”
他转身望向郝麻和郝徳身后的士兵。
这支女性与未成年人比例超过七成的队伍,其中大多数是大陆上流离失所的难民或被迫沦为海盗求生的人,被收编到这座基地还不到三年,经过武装和基础的军事训练,勉强具备作战的能力。
可如今对面的是一个没人知道是什么的可怕对手。
中控室内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注视着姜弋疏。
像是空气都把聚焦点让给了这位年轻的领袖,一切都凝重又庄严地环绕着他高大的身形。
谁都知道他一声令下,就将打破这最后的平静——
海盗们将失去这个驻足不久的家园。迎接他们的,将是未知的死亡,或是与死亡无异的未知。
“‘60-8’失守!”
“‘60-9失守!需要……”
“7……”
姜弋疏关掉了通讯器。
他转身,对身后无声地泪流满面的郝徳轻轻点了点头。
郝徳举起枪,枪口对着天花板迸开光火。
“冲——”
郝麻在枪声中振臂高呼。
“冲——”
海盗们举起手。
在血肉横飞的地下通道中,在停机坪上,在姜弋疏的身后;战斗的、撤离的、启动引擎的。
黑色的、黄色的、白色的,苍老的、孱弱的、幼小的……手。
一只只,高高地举起,在咸的泪和腥的血里,在被晶体吞没的前一秒,在血肉被“噗嗤”刺穿的间隙。
脚步杂沓,闸门空荡。
大雪纷飞的夜色中,数艘飞船引擎隆隆的发动声中,有谁的长发飘扬起来,在通道冰凉的冷光下。
她的手在高举的瞬间定住,像一面在无风处停下的旗帜。
旗帜被折断了。
晶体如疯长的苔藓,瞬间覆盖过那具躯体。
***********
数千公里外,旧城宾馆的浴室中,花洒被拧开到最大。
水声喧杂,但并不足以让醉心于赛车游戏的赛博格小孩察觉到异样。
颜铄站在浴间外,对着被海水淹泡痕迹的浴室墙砖揭开覆盖着右手的长袖。
银色的晶体不再是“覆盖”着她的手掌——
她试着动了动岩石般僵硬的手指关节。
剧痛劈开她的神经。颜铄几乎是咬碎槽牙才将那声痛呼从半截处生咽下去。
“妈妈,你没事吧?”
该死。还是被葫芦听到了。
“没事……我不小心滑了一跤。”她颤抖着,冷汗直冒。
“需要我进去吗?”葫芦问。
“不、用……”
葫芦的脚步声远去。
颜铄看向她的右手——
如果那还能称之为“手”的话。
近乎透明的手掌肌理毕现,以一种诡异的银晶质地,随着血管的搏动,一下一下、异质地闪烁着。
她的右掌整个晶化了。
她的右手变成了晶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