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也会觉得热吗?”安得问。
“不论是妖还是鬼,只是与人不同的灵体罢了。你们能感受到的,我们也都能感受到,鬼因为阴气重,所以格外惧怕日光一些。”青啼的面色果然呈现出虚弱的苍白,“这也是我要和你说的,一会儿进到玉京后,你不可表现出不自然,你需将自己当作他们中的一员,否则,他们很容易便会发现你。”
融入妖怪群体中吗?安得不得不承认,虽然这听着很有意思,但一想到自己就像只钻进狼群的羊,临到头来,还是难免会有恐惧。
毕竟就昨夜的介绍看来,玉京里的妖怪选择另辟一界居住,想必其中许多都不喜人类。
青啼收了伞,又从袖中摸出一只锦囊递给安得:“囊中为礞石粉末,可掩盖你的人气。你将之抹在口鼻与耳孔处,只要不碰到那位大人,应该万无一失……”
安得照做了,又问:“谁?”
青啼从袖里掏出手机看了眼:“自是那位创建了玉京的大妖,我们很少提起他的名字……时间快到了。”他招手示意安得和他一同站在树下。
安得还在追问:“那个大妖叫什么名字?”
青啼瞥他一眼:“你最好期盼自己永远不会知道。”
正此时,一阵悠扬的钟声响起,是公园的整点报时。青啼道:“就是现在。”拉起安得的手摸上树干。
霎时,一阵古怪的波动从掌心传来,安得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大树的心跳。
眼前黑暗弥漫开,仿佛回到天地初开的混沌。他被青啼拉着往前走,没入树中,耳边安静得异常,只闻自己的心跳。
似乎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短短一瞬,他眼前出现一团朦胧光亮,耳畔也听到了模糊声响。
声响像是从很远处传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不甚分明,如同在水下窥听岸上声音。
而后某个瞬间,他被人猛地拽出了水面,周遭一切才明晰起来。
眼前黑暗退去,一条灯火煌煌的朱红长桥浮现眼前,一直延伸到远处高大城门下。
此地正是夜晚,与人界的时间完全颠倒过来。
安得向后看,他身后是一团雾气,许多打扮精巧的男女从雾中步出,穿着从古代的宽袍大袖到民国的旗袍马褂,乃至现代的西装衬衫,应有尽有。他们中的多数看起来和人类一般无二,有少数没变幻完全的,或是头上支着角,或是从宽松外袍下探出条毛茸茸的尾巴,拖拖沓沓垂在身后。
“枫树是玉京与人世相连的通道之一,这样的通道还有许多,每逢整点开放一刻。我们要把握好时间。”青啼凑近安得耳边轻声道,随即他抬眼看向城门,低骂一声,“她怎么在这里!”
安得顺着他目光看去,见城门处人流熙熙攘攘,有一巨大的白犬正伏在门口,闭目打盹。
“它会发现我吗?”安得问。
青啼也不太确定:“你体质特殊,又涂了礞石粉,应当是察觉不到才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一会儿屏住呼吸,快速穿过城门,谁也别看,知道吗?”
安得还愣了下,心说这“体质特殊”是怎么个特殊法,不及点头,已经被青啼一拉,朝着城门快速走去。
高大城墙越来越近,门边一些守卫打扮的人四散着说笑,管理松散,无人注意到鬼祟的两人。
安得挽着青啼手臂,二人共撑一把伞,虽然一者长袍飘飘,一者衬衫笔挺,但意外地十分相衬。
守卫只淡淡地扫他们一眼,便回头继续与身旁一位美丽狐女说话。安得屏住呼吸,快速自白犬身前走过,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一切顺利。
安得略微放心了些,又走了几步,离白犬远些后,才将屏了良久的一口气吐出。
可一抬头,他这口气又卡在了喉咙里。
他头顶挂着一排灯。
夜里点灯,这不奇怪。可怪就怪在这些灯是人头做的,面容狰狞的头颅挖空,内里固定了蜡烛,嘴巴大张着,能看见其中紫红长舌。
不知何处传来铃音,一排人头灯一叩齿,扯着嘶哑的声音开始报时:“子时中,子时中!”眼珠一转,见安得还傻愣愣看着自己,那人头颇有被冒犯的不悦,骂道:“小子,看什么看!”
说完,竟是吐出满是黏液的长舌便朝他卷来!
安得一惊,整个人都跳起来,卡在喉间的气一岔,顿时发出惊天动地的呛咳声。
周围顿生骚动,不少妖对安得侧目而视,片刻后以袖掩鼻凑近他:“这个味道……”
“没什么味道。他方死几日,可能人气还没散。”青啼将安得挡在身后。
众妖便信了,只是仍以疑惑目光打量二人。白犬轻微的鼾声也停下,打了个喷嚏缓缓醒来,青啼见状,忙扯起安得加快步子,几下将城门抛在身后。
转过几个街角,没听见身后有追来的动静,青啼这才松开他,缓缓擦汗。
“我不是已经顺利通过城门了吗……那些妖是怎么察觉的?”安得也惊魂未定。
“礞石是可以遮掩你的人气,但前提是你不能自己‘泄气’。惊慌之下呛咳或是打嗝,都是泄气的一种。更严重的是受伤,伤口有血气流出,别说礞石,便是再厉害的符纸也掩盖不了。”
还有这种说法。安得点头表示受教,又忍不住问:“那放屁算吗?”
青啼:……
他面无表情看着安得:“你是在讲冷笑话吗?”
安得:“那有作用吗?”
青啼看了他一会儿。片刻后,二人相视微笑,先前紧张的气氛倒是缓解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