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不对。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自己已无路可退。
安得有些怨念地朝青啼看去,他此时可以百分百确定,对方是故意模糊了关键信息诓他跟来的。后者却没心思看他神情,只关注门里的动静:“这铃铛该如何破除。”
荀晏沉吟片刻,问安得:“你都带了什么东西来?”
安得回过神,从背包里翻出一堆杂物。为防万一,他将感觉可能有用的东西都带上了,此时一一数来:“有柚叶,糯米,朱砂,桃符,赤硝……”
荀晏不由笑道:“你是小学生秋游吗?”
安得咬牙。这师徒俩还真是……
荀晏:“别的都收起来,那赤硝你取出一点在手心。”
安得依言照做,荀晏又问:“它是什么气味?”
安得浅浅一嗅,一股辛辣冲鼻的味道弥漫开,他别开头,打了个喷嚏。
“看来是真的赤硝。”听见他的喷嚏声,荀晏笃定,开始吩咐安得,“你且将其拈出些许撒在铜铃上,记住,只需小指甲盖那么多一点就行了。青啼,你站远些。”
安得依言照做,只见红色粉末一撒上铜铃,铃铛竟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很快生了一层薄锈。
安得讶然,面前门已经被人一把拉开,荀晏出现在门后,低头检查了下铜铃。
他穿着绸缎制的宽袍大袖,鬓发散乱,面色发白,形容有些狼狈,但看着精神还好,这段时间应该没受什么摧残。
“铜铃起锈,常是冲煞引起,如之前的子蛊,是阴煞。赤硝是至阳之物,比朱砂还有厉害几分,则是阳煞。”荀晏说着,弯腰以布巾将铃铛包好揣进了口袋,随后堂而皇之就跨过红线迈出了屋子,“要快些走了。你们是何时进来的?”
青啼上前扶他,又低头查看了下手表:“还差二十分钟,便是下一个整点。”
荀晏缓慢抻了下手脚:“时间正好。这就走吧。”他没有回头看房间,而是一把搂住了安得肩膀,“这次多亏了你,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他说完手中用力,安得被他拖着,下一刻被迫开始狂奔。
荀晏脚步如飞,根本不像个才被救出来的囚犯,青啼本就是用飘的,自然也是迅疾万分。唯有安得平日里本就疏于运动,来时走了一长段路,又经过方才一番紧张惊吓,此刻再动起来,才觉浑身发软。
“年轻人,还得多锻炼才行啊。”荀晏回头朝他笑,安得也报之一个苦笑,只觉情况颠倒过来,怎么看怎么像自己才是那个被解救的小贼。
荀晏扯着他几步跑完走廊,一跃落在街道上。可才落地,几人都发现了不对。
“怎么下雨了。”安得抬头望了望天。来时还晴朗的夜空竟然短短时间内便乌云低沉,雨水轻如丝缕,就在他抬头这片刻有逐渐加大的趋势,像天空垂下的钓线。
青啼将伞递给他:“你身上的礞石灰,不能沾水。”
安得接了伞撑起,心里因这突如其来的雨有些不安。
“三个人目标太明显,我们最好还是分散行动。”荀晏一边朝城门奔去,一边安排接下来的行动方针。
“铃阵既破,被发现是迟早的事。但通道很快开启,在此之前他们想必也没多少时间阻拦我们。只要能出去,到了人世的地界,他们便不能随便动手了。”荀晏思路清晰,“我们前后分开出门,在桥上再会合。时间应当正好。”
他们一路赶往城门。许是因为夜色已深,许多妖懒得遮掩妖性,大剌剌在街上显出原型来,一时街道上九头的雉鸡,断尾的蜥蜴,头顶骷髅的狐狸全都冒出来,一切都被雨沾湿后的青石板倒映着,湿漉漉地泛着彩光。
这才是真正的,光怪陆离的,妖怪世界。
安得跑了一路,喉咙间有铁锈一样的腥气泛起,又见周围奇形怪状的妖魔们,更是心惊肉跳。
不多时城门近在眼前,荀晏眼见着有妖朝着白犬附耳说了什么,那只原本还懒洋洋的巨大白犬站直了身子,四下张望起来,不由压低声音急促道:“他们似乎得到消息了,要快!”
他说完,先回头搂住安得,将他往前一推:“屏住呼吸,不要和任何人对视,混在他们中间出去。”
安得忙道:“那你呢。”
“我既能进来,便有自己的办法出去,你不必担心。”荀晏笑笑,抬手自袖中捻出张纸片一吹,只见纸片落地,竟然变为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纸人分身与他一前一后钻入人群中,很快不见踪影,安得也忙深吸一口气憋住后跟上去,闷头往前冲。
他混进妖鬼中,走得很顺利,可没走多久,一股不容忽视的视线便从头顶传来。
他僵了会儿,下意识仰头,竟然又是先前那只人头灯,在城墙顶上摇晃摆动着,布满红血丝的巨大眼睛滴溜溜转:“小子!”他见了安得,很是兴奋,不停叫他,“小子!嘿!叫你呢!”
安得猛地低头加快脚步,只作不闻,可那头却与他杠上了,见他不答话,竟然提高声音大叫起来:“没礼貌的小鬼……给我抓住他!没礼貌的小鬼!”
安得心说不妙,四下许多妖怪的目光都被鬼头灯的叫嚷吸引过来,两侧的青啼与荀晏已经快要出门了。他僵了片刻,正要小跑几步也出去,却被旁的一道声音叫住。
“你,很是面生。”那妖头上生着羊角,穿着守门人统一制式的深青圆领袍,神情温和。他朝安得走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你家住何处,叫什么名字?”
安得不敢说话。他还记得先前青啼说的,礞石能遮盖生气,可若自己泄气,便会被察觉到人的味道。
那妖怪见他不言,神色有些疑惑起来,安得憋气已经快到极限,不敢再耽搁,忙急中生智,打了个手语。
“是哑巴?”妖怪面上一松,露出些怜悯神情。这时白犬也注意到此处动静,缓缓踱步过来。
“白情大人。”羊角妖怪对着白犬,神情毕恭毕敬,“鬼头灯方才对他反应颇大,属下这才拦下查看。可他似乎是个哑巴。”
“哦?”白犬身形立起来,约莫有两米多高。一开口,却是个女子的声音。
她绕着安得走了数圈,边走,边不时凑到他身前轻嗅。
就在安得憋得脸颊通红,头脑发昏之时,她终于停下了,冷道:“你不是哑巴,更不是妖怪。”
“你是何人?鬼鬼祟祟,来玉京有何目的?”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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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坊最北边一处清幽院落内,有两位白衫少年正在亭中观雨。
左边的个头高些,眉眼凌厉,左眼下有一道疤。他略长的头发在脑后束了个低马尾,此时一边伸手去接雨水一边喃喃道:“又下雨了。大人心情不好吗?”
他身边的少年散着发,眉目清秀,说话慢吞吞的:“今日元君娘娘来访,大人与她交谈后便去了拥翠阁,一晚都不见影子呢……”
“是去和胡四奶奶她们打麻将了吧?看这雨势,应当是输了。”高个少年嬉皮笑脸。
“那可不一定。大人的宝物被盗,心情不好也正常,也不见得就是输了。”散发少年有些出神,“不过你说,这次的小贼会怎么处理呢?”
“还能怎么处理?杀了,做成人头灯呗!反正城门那批里有几个不老实的,早该换了。”
“我倒是觉得那些灯不好看,还聒噪得很,不如之后求白情大人,将他们全部叼走埋了吧。”
“说得也是……”
……
雨声渐渐将闲话掩盖。
二人沉默良久,对视,皆长叹一声,抬头望着无边雨幕。
“好无聊啊,要是发生点有意思的事就好了。”
两只一模一样的长尾巴垂在身后,毛茸茸地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