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头时,侯无应已走到桌前坐下,动作颇自如。安得意外,不由多看了几眼,越看越觉眼前场景有几分诡异。
桌子是过年会客用的大圆桌,中间还有个圆形转盘,虽已擦拭过,但桌面摸起来还是有些许油腻触感,想必陈年油渍早已浸入木中。每个人面前都摆了个印着牡丹花的搪瓷大碗,或者说“盆”要更恰当些,碗边搁着竹筷子,还有一小碟裹满红辣椒面的腌萝卜丝。
侯无应给他的印象一直是矜贵傲气的,出入有人随侍,可如今窝在农家小院中,似乎也有种古怪的和谐。
安得唇边不自觉带上笑意,他手动了动,有些想掏出手机拍下这个画面,但到底忍住了。
满满一大盆土鸡菌汤不多时端上来,汤面黄澄澄的,浮着层油花。安得以勺子撇去浮油,盛了一小碗尝了尝,一股热流混合着浓香在口中炸开,咽下良久仍唇齿留香。
难怪纪之宁馋这一口。安得舀满一碗汤,又加了碗饭,见纪之宁同黄一山已开始风卷残云般的扫荡,面前很快堆起一堆鸡骨头。只有侯无应一直没动,也没看碗筷,却在看他。
安得:?
安得低头吃了几口,再抬头,大妖的视线还是落在自己身上。他试探道:“没胃口吗?”他想起侯无应对饮食很挑剔,先前在山君宴上也都是些精致菜肴,或许他是觉得如今的饭食有些粗陋了。
他又演示:“用鸡汤拌饭,配上这个腌萝卜,很好吃的。”
侯无应盯着他吃了一口,还是没动,眼眸幽深。安得顿了顿,自觉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了。这位大人被伺候惯了,想必是不会自己盛饭盛汤的。安得笑,十分自然地拿过他的碗筷去到后厨,片刻后端着饭与汤回来放在他面前,目中有些“真拿你没办法”的意思。
侯无应:……
他没料到安得的举动,目光闪了闪。对面黄一山已然看呆了。
安得:“试试吧?”
侯无应拿起筷子,停了下。对面人期待地盯着他,他于是尝了口,随后评价:“尚可。”
安得放心地吃饭了。
黄一山吃完自觉消失,还带上了纪之宁。安得没忘自己要打听的事,稍稍填饱肚子后咬着筷子,冥思苦想起了个话头:“大人与二青,似乎是旧识?”
话刚出口他就想扇自己。这不废话吗?
果然侯无应的回答也很简洁:“嗯。”
他没吃多少就停箸,好像本就不是来用饭的。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二青已成仙,若他们是同修,为何侯无应没有成仙?
他直觉,或许这就是“残缺”的真相。
“你好像对我的事很感兴趣。”侯无应道。
安得对旁人情绪很敏感,听出他此时没有生气的意思,笑得更灿烂,撑着下巴看他:“既我们是朋友,那我想多了解你一点,不也很正常吗?”
他语气带着刻意的亲昵,侯无应看着眼前笑颜,忽有种奇异感觉。
他素知此人顺杆爬的个性,这是因刚才自己没有反驳“朋友”二字,被他抓住,张狂无忌了。
就像自己近来脾性温和不少,他就敢对灵显胡言乱语那番话一般。
他道:“我以为你会对你中断的记忆更感兴趣。”
安得神色不变。
“……既你也说是我潜意识拒绝回忆从前,那便顺其自然吧。”他轻松道。
侯无应看着他唇边笑容,不置可否。
安得的打探计划就这样被晃过去,直到分别时,他也没问出更多信息。
但他感到今夜二人关系亲近许多,虽不知缘由,不过怎么看,这都是很好的事。
或许要不了多久,他们就是真正的朋友了!
“希望下次再见,你不会再这般狼狈。”临别前,侯无应还破天荒关怀了他一句。
安得受宠若惊,笑呵呵回应:“那定然不会!”
一语成谶。
安得应下这话时,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又见面。
**
许是侯无应有意提及了他的记忆,安得这夜回去后又开始做梦,这次的梦境内容却与先前不同。
他曾多次听见一道男人的声音让他从一数到一千,这声音初次出现在他于紫阳山破观晕倒时,安得曾猜测这是某人在与他玩捉迷藏。后来于幻境的梦中梦他又听见了这段对话,他于是确定了那是他父亲的声音。
可这次他居然看见了些许画面。他似乎蜷缩着坐在观宇大殿台阶上,面朝虚掩的观门,路逢春背对他在地上摆放着什么,男人白衣大半染血,身形却异常迅捷,摆好一个位置,又迅速前往下个点位。
很快安得就看见了他摆放的东西,那是一块块瓦片,其上画着深红符纹,瓦符围绕他所在的大殿呈环状布置,若从半空往下看,当是个巨大符阵。
安得知道上只罗刹是在破观中死去的。如果这个场景就是父亲与罗刹最后对决之时,如此危急时刻,他为何要让自己闭上眼?
是怕自己目睹到血腥画面吗?但若两眼一抹黑,岂非更加危险。
况且照周旸的说法,那队人中有人变成了尸傀,他之前猜测过那是父亲,难道就是在此时他被罗刹弄伤了?可他没在梦里的破观看见其他人。
事件拼图又拼上一块,可惜最关键的信息依旧空白。
安得起身,端起床头柜上的水喝了口,放下杯子的瞬间,他忽地皱了下眉。
他生出一种被窥探的感觉。
他向来对视线或者他人情感十分敏锐,这视线带着微妙恶意,像凉风吹在背上。
原来真有风。卧室安静,深蓝窗帘轻微拂动。他记得自己睡前是将窗户关上了的,可现在窗口却有条小缝。
安得摇摇头。不知为何,虽已从梦中清醒,他却觉思绪昏沉不轻反重,头也隐隐痛起来。
他强打精神,戒备着朝窗边走,挑开帘子小心看了眼,窗外什么也没有。
他将窗户重新拉上,可那股被窥视的感觉仍在,他的眩晕感也在加剧。但很奇怪,安得虽愈发警醒,反应却始终慢半拍,思维和身体动作似乎脱节了。
他在床边停住,迟钝地环顾了一圈,慢慢抬头。
一只惨白纸人贴在天花板上,弯弯的眼睛以朱砂点过,嘴巴大咧着,黑洞洞的。
对视瞬间,黑洞样的嘴巴在他眼前无限放大,像在眼前拉开一张漆黑幕布。
魂魄脱离的失重感淹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