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仅凭人的力量,可能吗?
他复又与灵显对视上,后者的目光像是在说: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
……除非那是个骗子,小偷。他将一个妖最重要的宝物盗走,留下永久的空洞。
难怪同修的二青已是神仙,侯无应却仍是妖。难怪胡四提起旧事,总是讳莫如深。
“是谁?”灵显重复着他的问题,讽笑了声,“这就得问他自己了。我与兄长没少让他离山下的人类远些,可他自负天资在我等之上,即便遇险亦能全身而退,从来独断专行……”
“那你是因此和他不睦吗?因为他不听你们的话,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损失?”安得觉得此事逻辑不通。侯无应损失了内丹,是受害者,哪有将气撒在受害者身上的道理?
灵显却变了脸,连讥讽笑意也隐去,目中只余坚冰。他厉声道:“他落得此田地不过咎由自取。我的好友,却是没了性命!”
安得愣住。
“她是世间最后一条蜃龙。因人类猎杀,一直东躲西藏。若他第一时间解决了那些臭道士,若他没有掉以轻心,她还能活很久很久。”
“她从未怨过他,甚至将鳞片剥下给他。可他却不知珍惜,只将其当作寻常宝物,甚至在牌桌上作为筹码输出去……”
“为什么?”这一声像在诘问某个虚空中的人。
“先认识她的,分明是我!”
为什么?为什么?
千年来,这个问题一直纠缠他,即便早已成仙,仍无法摆脱。
若能再见她一面就好了。
灵显陷入久远的思绪中,侧身转向木榻内侧,良久不语,留安得独自出神。
蜃龙,鳞片。原来蜃鳞有这样的来历。
可更多谜团涌上心头。如果蜃鳞承载着另一个妖临死前所有的情感寄托,侯无应会将它轻易输给胡四吗?
他总觉得整件事中有太多不自然,但三炷香倏忽燃至尽头,安得睁眼,发现自己还在屋中,香灰在花泥上铺了一层灰白。
一番努力探寻,他似乎离侯无应更近一步,但好像他每近一步,那身影反而更远几分。
不过有这等过往,初见时他对自己的态度也就合情合理了。
安得长久地思索此事,想得久了,竟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亲切感。
自己是将死之人,侯无应是无丹之妖,他们都与同类不同。
他想,他懂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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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照常过,安得不时走神,遥想什么样的人才能从大妖手中骗得内丹去。
那人一定狡诈非常,又心思狠毒,骗取了妖的信任,又将其真心踩进尘泥中。
想着想着,一个三白眼,吊梢眉,咧嘴奸笑的人物画像浮现眼前。安得一闭眼,将那画像撕得粉碎。再睁眼,他肚子咕地叫了声。
思索得太入神,错过了晚饭时间,黄一山这小家伙也没来关怀他一下,现在安得才觉出饿得前胸贴后背。
近来他三餐都很规律,一顿不吃胃里就火烧火燎。他还记得厨房的位置,就在餐厅旁边,陈设颇现代化,内里还有个双开门的大冰箱。
去做个夜宵好了。安得打定主意,悄悄溜出院子,朝主屋走去。
反正主人家不在,有什么可拘束的?今晚他就要在厨房开party,谁也别想拦着他!
事实证明只要他有浪的想法,总会从天而降一盆冷水将他泼醒。
黄一山与黄一水不知去了哪里,安得才偷偷摸摸溜进主屋,便见多日未见的侯无应正面朝庭院坐在大厅椅上。
屋里没开灯,安静异常。安得停了下,呼吸都放缓了,在门边立了片刻,注视那道黑暗中的身影。
侯无应似是方从外面回来,有些倦怠地倚在椅背上,双目紧闭,眉峰微拢,任月色将他侧脸镀上一层浅银。
安得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颤,忽觉心中酸软。
在之前无数个处理完事务后回家的夜晚,他也是像这样不惊动任何人,独自静坐在黑暗中吗?
他不由自主上前几步,慢慢接近那身影。侯无应没反应,他便走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猝不及防,一股血腥气钻入鼻腔。安得一顿,借着月光正能瞧见男人碧色内衫襟前有一大片蔓延开的深色。
这一惊非同小可,安得想都没想便伸出手想去触碰那片深色衣襟,可还没碰到,他的手便被猛地攥住了。
侯无应睁眼看他,双目平静无波。
“我,我以为你受伤了……”安得张口结舌,见侯无应松开他,慢条斯理整了整衣襟,才觉出那或许不是他的血。
侯无应再次合眼,沐浴在月光中。
安得知道自己识趣的话就该离开,但他看着眼前面容,脚下却如生了根般,挪动不了半寸。
侯无应没有要理他的意思。安得踌躇良久,最后小声道:
“你心情不好么?若有什么事,可与我说的。”
侯无应:……
他像是不耐烦了,抬眼直盯住他,冷声问:“这么晚,你在此做什么。”
安得僵住。
对了,他是想偷偷给自己做个夜宵的。
但他也依稀想起来,这里有一条“不许擅自进厨房”的规矩。
安得脚趾在棉拖内抓紧了,脑中灵光一闪,忽道:“大人这么晚回来,还没吃饭吧?”
侯无应:“嗯?”
“要吃点东西吗?”他露出了堪称纯良无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