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无应这才看向他,见了他神情,微微一顿,没有挣脱。
半晌,安得才平静下来,到底忍住了掀开他袖子查看的欲望,正要收回手。
才松开,男人手臂微动,他又被捉了回去,手掌摊开。
青年细嫩掌心遍布被树根摩擦出的伤痕,大半已结痂,少数还在往外渗血,可谓惨不忍睹。侯无应皱眉:“受伤了怎么不说。”
伤口已麻木,没多少感觉了。安得口称无事,手继续往回缩,伤口却自行开始飞速愈合,直至掌心皮肤恢复如初,侯无应才松开他,目中倦色似更重了。
“你遇见了什么?”他回身,朝着林边一株大树走去。
槐妖与吊客既退走,林中瘴气也散了,清风吹过,虽空中无月,也算良夜。
安得将自己的经历简单说了,见侯无应选了处干净些的地方随意坐下,心里又一紧:“你……还好吗?”
“他们不会再回来。我需要一些时间恢复。”大妖仰头注视夜空,长出一口气后,缓缓合眸。
他肩上的伤痕飞快愈合,血迹也被清理一净。安得见他闭眼后倚在了树上,轻手轻脚走至一边将雪白的小狐狸抱起,又于他身边小心坐下,令那毛团子趴在自己腿上。
可才摆好,侯无应轻轻一挥袖,便又将狐狸扫了下去,在泥地上滚了好几圈。
“欸!”安得只当他无意为之,又将容堇扒拉回来,抬手在狐狸下巴上轻搔,心中想着,容堇也算极厉害的妖怪了,能让他力竭到现出原形,不知是怎样的幻境。
侯无应不知何时睁眼了,忽然低道:“你很喜欢他?”
他目光平视前方,安得闻言又拨弄了下狐狸爪子,不假思索道:“当然喜欢。毛茸茸的多可爱啊。”他向来对圆毛动物很有好感,这么说来,他身边的妖怪也都是这样。黄鼠狼,狐狸,黑猫……
想到这里,又使劲搓揉了把手下柔软皮毛,暗道等其清醒,不一定还会让他这样随意撸,得把握此时机会。
“即便他是带有目的接近你,也喜欢?”
安得手一顿:“带有目的?”怎么看,他也没什么可让狐妖图谋的吧?
“譬如,他对你好,只为追逐某个可笑的幻影。”侯无应道。
安得不甚在意:“论迹不论心。只要他没有害过我,最初怀的什么目的,又有何要紧?”
他手还不停地揉着狐狸毛,甚至开始畅想让妖们都化作原型,将自己围住的场景。可想着想着,冰冷的鳞甲触感浮现心头。
侯无应……究竟是什么妖呢?安得侧眸偷瞥男人侧颜,想将之衣袖撩起来看他手臂鳞片的念头又强烈起来。
这时,侯无应忽笑了下。安得还以为偷看被抓包,忙移开眼,却见男人笑过后恢复面无表情,只定定看着夜空。
从第一眼见到就喜欢。
当然喜欢。
“喜欢”二字,在青年说来还真若吃饭喝水一样寻常。
心中不悦似愈演愈烈,侯无应压抑住异样波澜,抿唇不语。
“怎么了?”安得见他沉默,又担忧起来,“是身体不舒服么?”
“没怎么。”男人淡道,“你先前道要与我说的事是什么?”
安得想起,他曾打算此事了结后要找侯无应来一番“推心置腹”,畅想二人交谈后能冰释前嫌,自此和睦相处……
然他设想中的谈心场所才不是眼前这样阴森的密林,况且他们如今算共患难过了,侯无应也恢复如常,他是不是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想说……”他绞尽脑汁,“我想说,我希望能获得您的,联系方式?”
侯无应疑惑挑眉。
安得忙点头:“你看,我们之后很可能还会遇见各种各样的危险,像若每次分开后我都像方才那样两眼一抹黑,那怎么行?”他道,“我希望有一种方法能找到你。”
就像他与容堇可通过铜钱感应,荀晏和青啼可以纸鹤交流一般,他也希望能与侯无应缔结某种特殊的联系。
侯无应不知是被哪句话取悦了,手指一屈,将他腕上铜钱勾起一枚,缓缓于空中浮动。
一股青色妖力注入铜钱方孔,男人以指尖挑断数缕长发,发丝结为挂绳,将单独的一枚铜钱穿起,却没有与其他钱币一同系在他腕间,而是松松挂在了脖子上。
“这……这是……”安得摸着胸口铜钱,有些结巴。
他共有五枚钱,前三枚分别收了影魔,黄一山,以及容堇。侯无应此举的含义难道是……
“不是。”侯无应打断他发散的思绪,“不过一个感知位置的工具罢了。”
安得肩膀垮下来。
“你说完了?”侯无应又道,“那该我说了。”
安得忙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便见男人有些挑剔地看了他许久,带着点妥协松口:“你的术法,一直是自己学的?”
安得点头。
“难怪如此不像样。”侯无应轻道,仿佛随口一提,“……那之后,要跟我学吗?”
安得头一晕,压抑着狂喜道:“我……可以吗?”虽则他从前也打过请侯无应教他法术的主意,可也只是在脑中想想。如今大妖竟主动递来橄榄枝,怎么不算意外之喜呢?
侯无应神色淡淡;“你如此不中用,照这样学下去,再过二十年也未必能获得天师之衔。”
安得像在路上捡到钱,也不在乎他话语中带刺了,反而因这久违的嘲讽傻笑起来。
又坐了片刻,侯无应起身,见他还抱着狐狸,轻啧一声,袖袍一挥,安得臂间一轻,毛团子已然消失不见。
“让他在铜钱中休养吧,带上他,赶路多有不便。”
安得:“赶路?我们现在要去哪?”
“追上那两只妖。”侯无应道,眼眸已经褪去腥红,但煞气不减,“然后,杀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