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着一地“吊死鬼”虫尸,侯无应引路,一行人很快到了一株巨大槐树前。
这或许才是槐妖的真身所在。只见约莫要四五人合抱才能围拢的树干上满是凸起的瘤子,那些树瘤也是近似人脸的样貌,民间称这种树为“鬼槐”。而巨树中间裂了道一人宽的裂口,中空的部分一直蔓延到地面,那里面正有两个人交叠着躺在地上,像是被巨树吃了一半又吐出来一样,手毫无生气垂着,只能看见一红一黄两个脑袋。
他快步上前,从树中将人拖出来。果然是红黄二毛,只是相比上次见面时瘦了许多,脸颊都凹陷下去,不过好歹还有气息,虽则已十分微弱。
从他发现薛国清背上面疴到现在已过去三天,他们在此不吃不喝,又饱受恐惧折磨,能活着已经是万幸。安得慌忙将其平放在地,孔囚又上来为他们检查身体,输送灵力,同时很快呼叫救援。
安得看见他们手中分别攥着两只筊杯,是柴子潇曾挂在腰上的那对,红漆的表面已经有许多脱落了。
出发来此前,青年曾说自己已掷杯问过神明,可却没能预见自己的死期,可见神明也不能算出所有吉凶。他心有唏嘘,也不可避免地再次想起若自己当时跟去或许结局会有不同,转开目光不忍再看。
就是这一转眼,他便发现侯无应在注视自己,黑眸沉静,不知看了多久。他忙收敛心神,探究地回望过去,大妖却再次移开视线,缓步走开了。
古古怪怪。安得一头雾水,此时却无暇思考他的想法。
周旸带领手下姗姗来迟,原因是他们在村落和树林中间的某个山沟中发现了新的人茧。
这次是七颗被木桩钉入口中的人头,又掩埋在深林中,约莫便是代表五行中的“木”。算上之前的几处,“水、木、土”已经齐了。
不仅如此,周旸掏出份被画得花花绿绿的地图,上面以红圈标注出了几个点位,正是燕京附近的紫阳山,麓城,以及麓城西北边的西岭山,除这三处外,还有一个多出来的红圈,安得辨认了下,是在晋省南部。
“这是……?”他点了下那红圈。周旸回道:“就在昨日,一个在晋省除祟的道士无意发现的。被乱刀砍死的一家人,头插在刀刃上,大概代表‘金’。”
如今,五行就只剩下“火”了。
张峯以木作媒介,是为了让薛国清能避开天道惩罚,从而获取人体内的生气。若按此推断,其余五行之气或许也有相同的作用。但为什么偏偏是这几处地方?他们有什么特别吗?
周旸手中又多了张半透明的硫酸纸,哗啦啦抖了抖,盖在了地图上。
安得细看,只见那是一张北斗七星的点位图,有些不明所以。而两张纸重合的瞬间,他就瞧出了门道。
那几处圈出来的“案发现场”,竟然和七星是对应的。
燕京,瑶光。晋城,玉衡。麓城,天枢。西岭,天璇……
安得愕然看向周旸,后者意味深长地将两张纸都卷上收起来:“你怎么想?”
“难道是‘分野’?”黄一山在一边小声嘀咕。
古人有“星辰分野”之说,认为天上星宿对应了对应了地面的各州各国。可这几个零散的点,即便是与七星点位有所相近,却也对应不上任何一个已知的分野位置。
确切来说,分野划分采用的是二十八宿,与七星是不同的划分体系,自然也不会有关联。
但这话提醒了安得。他沉思片刻,将周旸叫至一旁,将他梦中曾见过的七星阵,红月亮,以及先前槐妖告知的事都说给他听。
“你是说,那晚他们运送之物在棺中产生了变化?”周旸目光闪动,“这可是大新闻,毕竟这么多年来,关于罗刹的来源众口不一,但大多人还是觉得是山里本来就有,只是他们运气不好恰巧遇上了。你这说法是个新思路。”他说着摇摇头,“不过单凭槐妖一面之词,还不能有定论。但既然你说那晚那群人也用了七星阵,我倒想起一件事。”
他摸着下巴,忽然看向天空:“你可知道‘冲九之数’?”
安得点头:“是指的茅山术中推算七关的方法?”他毕竟要调查当年之事,必要的术语和知识他都是了如指掌的。
周旸道:“不错。茅山术认为七星对应七关,七关,又代表着一个区域内生气流动的方向。九天之内,一片区域的七关位置是一定的,九天过后,方位才开始变动。七星阵便是按照点位排阵,即以修士自身阳气入阵,对位于阵心的邪物产生镇压作用,这也是野外押送邪怪时最常用的法子。”
九天内,九天内……那夜是十五,正好在第二个九日轮回中。可安得脑中一闪:“那如果,七关方位变了呢?”
他也不知这想法是怎样出现的,只是下意识问了。果然周旸笑了笑:“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生气的流动方向不会改变,这是经过无数先人验证过的。除非……”
“除非,周围有人为造成的灵气巨变,譬如杀死一村人的阵法,之类的吗?”安得连忙接话。
因附近大阵的影响,七关方位有了偏差,原本用来镇压怪物的阵法失效……这是他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
可他的想法被周旸无情否认:“你的联想很好,但可惜,没有除非。即便是周遭灵气动荡,阵心就像围棋的天元一样,一旦定下,七关的方位也就不再变化。”
安得脑中灵光于是又熄灭了。但他已经下定某种决心,又问周旸:“那个村子,那个消逝于安舒手中的村落……我要去看看。”
“早已是一片废墟,你现在去,什么也找不到的。”周旸道,看安得神色坚定,又松口,“好吧,我之后会找人带你去。但现在,你还是先配合我将这件事的后续处理完吧。”
安得不知那所谓的“后续”是什么,心不在焉点了头。直到两日后他在医院见到了柱着拐杖,身形佝偻得像只死蝉的柴道源,才明白了周旸一定要他留在此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