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你们大清早在这种地方做什么?不声不响,可把老头子吓死了!”惊魂未定的老人站稳,朝安得大吼。安得无可辩驳,受了骂,看他继续举步前行,又跟上以手虚虚护在他身后,怕他再摔了。侯无应旁观不语,安得忙给他使眼色,示意其跟来。
“雨已停了。这蓑衣和斗笠,就先脱下来吧。”他好说歹说让老者除去了一身笨重“盔甲”,伸手为他提着,又追问,“天刚亮,老伯这是要去哪?”
老者便答:“昨日下雨,村里不少坡被水泡后都塌了下来,我担心我的菜田也有危险,一夜没睡好啊……这不,天一亮,我就赶紧出来看看。”
安得:……
……这样一个人出来,要是脚滑掉到了山坡下无人察觉,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呢。明显你更危险吧!
但看老人愁容,是真的很担忧自己的菜了。安得便道:“那您带路,我们送您过去好了。”
老头没推辞,只叹了番现在的年轻人还真热心,便领着人往他们来时方向去。他走的是条十分隐蔽的土路,大约是被附近的农人樵夫踩出来的,走的人应不多,路中不时有横生植被支出来,需要小心自旁边窄小的空间绕过去,稍不留意,就有坠落山崖的风险。
安得庆幸自己跟来了,看老者走走停停,十分乐在其中,又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了他口中的菜地,果然田埂塌了大半,安得便帮着老人重新将之砌好,又将他的宝贝菜苗细细照料了一番,
收工时已经近午。
而后便是将人送回家。山路幽长,安得看老人精神头还好,找他搭话:“老伯家住哪里?”
老者答了个村名,安得自是不知道的,他便又描述了一番,安得这才得知虽则在深山中,但此地还保留了不少老村,许多村民世代居住于此,几个月才会出山一次。而他的住处距此处不算很远,安得听到这,忽问了句:“老伯可知道小兰村?”
“你指的是那个一夜间消失的村子?”老者喃喃,“真是可怜啊……那村中许多人是我的旧识,说没就没,所谓世事无常便是如此吧。”
安得:“您还记得?那……可以说一下那日前后的事吗。”
老人面有感叹:“快二十年过去了,那时我还正值壮年呢。那种惨事又不是时常发生,我当然记得。只是过去这么多年,你们怎么最近又开始查这件事了?”
安得:“最近?”
老者如炬目光一扫他:“一看你们就不是一般人,想必也是那什么,什么监管处的人了吧?”
原来是把他们当作调查员了。安得懒得解释,打算顺水推舟让老者误会下去,可不料老者又道:“前几天不是才来过,是有什么忘了问?”
安得:“……你说什么?”
周旸那边若有调查,应当会提前告知他。他这段时间可从没收到过任何消息!
是谁在调查当年的事?
“原来不是你们的人吗?”老者嘿嘿笑了下,“这么说来,关注陈年旧事的人还不少。我也是听村里其他人说的,前天来了两个结伴的中年男人,也在附近问当年的事。不过他们问了一圈,唯独没有问我,大概是觉得老头子一个,就算知道什么,也说不清道不明了。但我头脑可清醒呢……”
安得心中咚咚直跳。这难道就是他要的“机缘”?连忙问:“既你记得清楚,那小兰村出事的时间前后,你可有感觉到不寻常吗?”
老人:“不寻常?你指的是……”安得急急接话:“比如地动,突然的暴雨,动物反常的行为……之类的。”
两村距离不远,若有端倪,或许对方会有感觉。
在他的热切凝视下,老者沉思:“这么说的话,那日白天的确有些端倪。”
“我家养了条叫黑子的狗,平时最爱叫门的,活泼得很!那天却夹着尾巴不作声,家里人都说它是在外面惹了祸,才会是那种被吓破了胆的模样,可我儿子却说,黑子是见到鬼了。那之后没多久,黑子就离世了。”
安得沉默。这确实也算异状,但一只狗表现反常,又能说明什么?
安得再问,也没得到别的有用讯息,只好作罢。
一个山头的距离,走来却颇费时间。到了正午时分,几人才算见到一点村子的轮廓,到得屋前时,已有一位三十上下的男人满面焦急站在门边张望,见了安得一行人,立刻迎上前抱怨。
“……爸爸,说多少次了,出门前要和我们说一声啊!一早起来就不见人,大家都很担心你……”
“不就是爬个山,能有什么事?大惊小怪!”
“爸爸……”
父子俩说了会儿话,男人朝安得与侯无应两位“好心人”道谢,盛情邀请他们留下用饭,安得还惦记着回小兰村,只能回绝,那人见他坚持,又谢了几次,安心地去干活了。
“真不留下吃顿便饭?老爷子可不喜欢欠人情。”老者斜睨安得。
安得的肚子早在赶路的时候就饿了,但此时胃口已失,摆摆手转身要走。
“对了,或许还有一件事对你有用。”即将分别,他又将安得叫住,大概也是竭力回忆,才想出了另一点可能有关联的小事,“那天,村子里的鸡都没叫呢!这确实是怪事,毕竟它们以前早上五六点就该扰人清梦了,可那天,一直到中午,鸡窝都还是静悄悄的。这事没多少人提起,不过你问,我才想起来罢了。”
早上起便出现了异常,但小兰村真正出事的时间是晚上……
一个时间差,依旧对于真相推理无甚大用。但至少他又多了个新线索。
能提前大半日就部署好一切,犯案人一定对他们的行程了如指掌。不……就算再如何了解,也不可能这样精准,他记得父亲和那群人的对话中提起过,他们只是负责运送棺中物,赶路路线不定。
如果有人能提前安排好这一切,或许就是带队的人之一!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将幻境里曾与他围坐篝火边的脸都过了一遍,却怎么也找不出谁有嫌疑。
不过他还可以回去,查清真相!
……但以他此时的心,真的能承受住“真相”吗?
安得自问,却也明白,哪怕再问自己千千万万次,若不尝试,就不会知道的。
“我们去废观吧。趁天色还早,我想入一次幻境。然后……顺利的话,一切谜团都会解开,我们就能接上容堇一同回去了。”他手心飞速浮起一层汗。
可不顺利呢?他们有的蜃鳞仅剩这半片,除非找到从前与荀晏交易的人,或者上天入地再找别的能重回过去的宝物,否则,这就是唯一的机会。
“接他做什么。”侯无应一哂,“让他自己走回来好了。”
安得垂头不语。他看了青年片刻,声音沉了些:“当真准备好了?若再像上回一样被弹出,可没有下次机会了。”
安得捏了下发麻的指尖,稳下心绪:“准备好了。”
他想知道一切……这样的心从未如此迫切过。
侯无应这次没再带他走路,手在他衣领上一提,安得眼前光影缭乱,瞬息后便立在了破旧观宇前。
侯无应迈步入内,在几近坍塌的殿宇中寻到个小角落,挥袖将蛛网除去,又伸手从不知哪个地方召来两只蒲团。
身后一片杂物,二人相对坐下,正午日光从门外透进来,将两人分隔在一明一暗两处,当中光束间浮尘飞舞。侯无应又对着门一拂袖,无形的结界罩下,殿宇中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进入幻境,需要一个绝对安全寂静的环境。在我的结界里不会有外人干扰,你可放心。”见安得盯着他,侯无应轻道,语毕,摊开掌心。
那泛着冷色光泽的鳞片就自他掌中浮现,下一瞬亮光腾起,火焰将最后的半片蜃鳞吞没。朦胧烟气间,两人的面容都飞速模糊
。
安得意识逐渐飘浮,像神明在半空中俯视蠕蠕世人。而后脚下流云变幻,刹那间许多年过去,沧海桑田。
偶开天眼觑红尘。此时彼时,究竟谁是幻,谁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