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静站不动,抬手看着自己掌心,缓慢地握紧又松开,头轻轻转了转,好像有些新奇。
安得敏锐察觉到他似乎对自己现在的状态还不是很熟悉,虽然身上气息极为可怖,但他尚不能很好地调动能力。就好像……他是新生的婴儿一样。
这种违和感让安得有些疑惑,他观察了怪物片刻,又朝侯无应看去,见后者也正凝视罗刹怪,目带深思,显然察觉到了异状。
“这是怎么回事?”安得发问,侯无应却又深深看他一眼,没说话。
安得从那一眼中看出了些沉重的情绪,微微一怔。而此时,罗刹动了。
他活动够了四肢,对身体逐渐掌控熟练,再次凑近安得,露出贪婪之色。
安得眼睁睁看着那张苍白的脸越凑越近,大嘴咧开,牙齿闪着森森寒光。即便知道自己不会有事,他还是本能地闭上眼睛。
腥臭愈浓,带着腐朽气息的发丝都垂到了他面上,他却不能挪动分毫,依旧呆站。直到威严的喝声传来——
“闪开!”
女人声音清越,伴随剑鸣,帐顶破开一个大洞,昏暗的帐篷霎时有如被探照灯照中,安得眯眼辨认,那却不是灯火,而是一张圆圆的纸片。
纸月之术——但比他从前所见的任何一次都要厉害,分明是望日,但这纸月亮却比真正的明月还要亮,刹那驱散了四周阴森,让这小片树林亮如白昼。
华光中几人身影逐渐现出,安舒在前,路逢春紧随其后,背上还背着个神情恹恹的孟九。
他们方才果然是救人去了。安得飞速在几人身上逡巡一圈,见安舒与路逢春皆只是发丝略微凌乱,面色还好,孟九也不见什么外伤,心中一定。
路逢春将孟九放到一旁树下暂且歇息,安舒则迎上前来,黑袍鼓荡,气势极盛。
罗刹察觉危机,迅速闪开,身形化作虚影。而就在下一瞬,他方才站立的地方落下一道洪流般的雷光,携移山开海之势,摧枯拉朽,炽烈白光散去后,地面只余一大片焦黑。
真正的雷诀!安得目瞪口呆,看着女人几步走到了身前,手还维持着捏诀的姿势,路逢春则越过二人,仗剑与罗刹交手,一时林中只闻怪物嘶吼与木剑嗡鸣声交织。
“不是让你等在外面吗?”安舒出手,重重在小童额心一拍,魇术骤解,小安得倒退几步,这才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了,被严厉一斥,满心委屈地瘪嘴:“可你们都不见了……我只是想找到你们,这也有错吗?”
小孩五官皱在一处,可怜极了,安舒却丝毫不为所动,冷嗤:“你能做什么?不过给人添乱罢了。”小安得身形一震:“我才没有……”
女人声音更严厉了些:“难道不是?若非你乱跑,怎会是现在的局面?”她垂目看人时,眼眸更显细长,有几分薄情的味道,“退一万步说,若你能保护好自己,你父亲又何需时时带着你,亲自照看你?这事他不说,你也该明白。”
小安得脸憋得通红。
“其实,这次是我主动要跟来的。”他小声道,“我想看看爸爸和你总是说起的委托是什么样子,我以后……想成为和你们一样的人。”
安得想起了初入幻境时那个小童。他手中攥着竹蜻蜓,躲在树下闷闷不乐,只不断问父亲,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妈妈。
可妈妈……
安舒神情似乎模糊了一瞬,出口的话依旧冷硬如刀:“但你什么也做不好。我出门前分明有教你防身之术,方才那样的情形,你为何一点还手之力也无?”她顿了顿,像是终于察觉面前不过一五岁孩子,便住口,只道,“罢了。你好自为之。”
小童终于哑口无言,攥紧拳,看着女人拔出身后木剑,投入战局中。
他被抛下,孤零零站在一边,肩膀塌下来,很落寞。
明明是这样亲近的关系,却离得那样远。
安得看着女人冰冷的侧脸出神。
他幼年读书总是会被其他小孩嘲讽是没有父母的孩子,因此他想过无数次,他的父母会是什么样子。
路逢春温文尔雅,沉稳可靠,与他想象中大山一样巍峨的父亲形象相差无几。但母亲……
安舒的乖张性格,他之前与曲临山和周旸交谈后也有了心理准备。但再怎么说,他们是至亲,母子二人怎么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呢?
就像是……她不太喜欢自己一样。
不喜欢?
那就不喜欢吧。
半晌,安得轻轻笑了。
不管母亲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对他说那些话,他都甘之如饴,甚至希望她能多骂一骂自己。
他太想和她说话了,哪怕只是单方面挨训,至少二人间产生了联结。但这短暂的联结只要幻境结束就会被斩断……
思及此,安得忽对接下来事情的发展产生了恐惧。他好怕得知真相后就与这一切再无关系,又好怕依旧找不到线索,被笼在迷云里。
肩膀一暖,是孟九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大手搭在他肩上。他仰头看青年:“叔叔。”
孟九:“叫哥哥。”小安得便不说话了。才把头垂下去,身边伸出一只手,手心躺着块熟悉的杏仁巧克力。
“最后一颗了。”孟九轻道,又往他身前递了递,安抚道,“有那两人联手,再厉害的妖魔鬼怪都不在话下。这事很快就会结束,然后我们找到其他人,就可以离开了。”
他语气有意显得很轻松,但小安得很敷衍地拒绝了他:“太晚了,妈妈说过,晚上不能吃甜食。”说完,想起了妈妈方才的话,又默默垂头当蘑菇。
孟九面上不由牵起点虚弱的微笑,思索片刻,出言宽慰:“……她是对你抱有很大的期待,才会那样说的。”
小安得似懂非懂。孟九沉默了下又道:“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你妈妈就是那位……咳咳。但是她的话,就解释得通了。”
安得:“为什么?”
孟九摸了摸下巴:“为什么…?其实我也不是很了解她。但怎么说呢,她很有名,不仅因本身能力出众,还因为性子很高傲吧。”
“高傲?”
孟九点头:“恃才傲物之人,严于律己,更严于律人。你是她最亲的孩子,她一定是希望你能出人头地,才会那样训斥你。不过嘛,方法有待商榷就是了。”
小安得:“那叔叔觉得,我以后可以成为和你们一样厉害的人吗?”
孟九一咳:“那当然了!不过像哥哥可不是什么好事……”他背过有些无力的手臂,苦笑,“你一定会和你的爸爸妈妈一样厉害的。”
小孩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得了肯定,小安得振作了些精神,专注地看着林中的战斗。
如孟九所说,那二人合作默契无间,皆是一手持剑,一手捏诀,桃木剑与变化无穷的法印交织,珠联璧合,滴水不漏,即便是强大的罗刹,也不得不在合攻下小心应对,隐见颓势。就连早知后事的安得也疑惑,他们看起来占尽上风,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足以逆转局势?
安得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线索被他忘了,心跳鼓噪,越发急促。为了缓解这种焦虑,他视线无意识地随远处二人动作,想要将一黑一白两道影子烙印在眼中。
然只是一个无意的转眸,他发现侯无应一直站在残破帐篷边的树下,黑衣与阴影融为一体。他注视自己,眼中有些可称为怜悯的神色。
为什么那样看他?安得回望过去,隐约觉得对方或许察觉到了什么,张口想说话。下一瞬,轰然一道法术炸响的天破声,胶着已久的战局总算见了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