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他轻声说:“师姐,我想下山。”
谢临泱静静看着他。少年眼中跳动着憧憬的光,纯粹而坚定。
她想起师父曾随口提过,说晓星尘命里有劫,但具体是什么劫,师父没说,只嘀咕了句“孩子大了总要经历风雨”。
“既然想去,就去吧。”她最终说,伸手拍了拍师弟的肩,“只是记住,山下不比崖上。遇到事多想想,别急着拔剑。人心……有时候比邪祟难对付。”
晓星尘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谢临泱笑了,“记得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别总板着脸。师父说了,太正经的人容易老。”
晓星尘愣了愣,但还是认真应道:“是。”
时间一天天过去。
通音玉符每隔十日准时亮起。江澄的声音从最初的激动到后来的平稳,但每次结束时那句“早点回来”从来没变过。
他告诉她莲花坞重建好了,荷塘扩了一倍,夏天花开时一定很美。
他说魏无羡和蓝忘机上个月在巴陵除了一只百年尸王,魏无羡差点又乱用阴虎符,被蓝忘机拎回云深不知处禁闭了,虽然据说禁闭期间两人天天在静室“切磋法术”。
他说蓝曦臣当上了仙督,金子轩辅助,两人把仙门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说师姐已经和金子轩订婚了,就等着她回去。
至于孟瑶……
“有人在南疆见过他一次。”江澄的声音透过玉符传来,听不出情绪,“独自一人,穿着布衣。见到仙门中人就避开,不交谈,不靠近。修为好像精进了,但……就这样。”
谢临泱握着微温的玉符,很久没说话。
最后两个月过得很快。
立夏那天,生阳涯难得放晴。
谢临泱换上了那身师父早已洗净补好的青衣,推开竹舍的门。
抱山散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包袱。
“喏。”她把包袱塞过来,“几件新衣服,料子一般,穿上不怕热。还有这个——”她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塞进谢临泱手里,“芝麻糖,路上吃。别让你师弟看见,那小子最近管我吃糖管得紧,烦死了。”
谢临泱抱着包袱和糖,哭笑不得。
“师父,弟子……”
“行了行了,别整那些虚的。”抱山散人打断她,伸手帮她理了理衣领,动作粗鲁但仔细,“记住,累了就回来。生阳涯永远有你一张床,一壶茶,一包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有,你那师弟……等他下山的时候,替为师照看着点。那孩子太实诚,容易吃亏。”
“弟子明白。”
抱山散人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她,忽然笑了:“去吧。记得给我带话本。”
“一定。”
晓星尘也来送行。
少年今日格外精神,霜华剑在背上泛着清光。
“师姐,保重。”他郑重行礼,“等我下山,定去云梦拜访。”
“好,师姐等你。”谢临泱笑着拍拍他肩,“记住,别太正经,记得笑。”
晓星尘用力点头,唇角努力弯了弯,虽然笑得有点僵硬,但总算是笑了。
最后看了一眼生阳涯,看了一眼站在竹舍前挥手的师父和努力微笑的师弟,谢临泱转身,沿着石阶走入云海。
石阶很长,云雾渐薄。山下官道旁,那辆朴素的马车还在。
以及马车旁,那个一袭紫衣、负手而立的身影。
三年不见,江澄的轮廓更分明了,肩宽了些,眉宇间沉淀下宗主的沉稳。
可此刻,那沉稳碎了一地——他死死盯着石阶方向,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整个人就像被钉住了。
谢临泱加快脚步。
最后一阶。
她踏上山下的土地,抬起头。
江澄动了。他几乎是冲过来的,却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呼吸急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江澄。”她先开口。
这一声像打开了什么,江澄一步上前,伸手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她踉跄了一下,但立刻被他稳稳托住。
他的肩膀在抖。
“三年……”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说两年,我多等了一年。”
“伤好得慢了点。”她轻声道,回抱住他,“对不起。”
江澄抱了很久,久到谢临泱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才松开一点,却还握着她的手腕。他上下打量她,眉头皱得死紧:“瘦了。”
“师父养得很好。”
“生阳涯连肉都没有吧?回去让厨房炖汤,阿姐准备了三个月药材……”
他絮絮说着,牵着她往马车走,好像这三年只是她出门逛了个街。
谢临泱任他牵着,听着他有些语无伦次的安排,心口那块空了三年地方,被暖意一点点填满。
马车驶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生阳涯的云雾重新合拢,将那片世外天地遮得严严实实。
但她知道,那不是永别。
只是另一段路的开始。
车内,江澄还紧紧握着她的手。他看着她,眼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
“欢迎回来,阿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