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临江咖啡馆。
低回的爵士乐与咖啡机的嗡鸣交融,空气里弥漫着烘焙豆的焦香与湿润水汽。
沈弋坐在惯常的角落,落地窗外是缓缓驶过的驳船与朦胧江景。
她正专注速写,铅笔沙沙作响,勾勒着江上碎金般的阳光。
这是她为数不多、完全属于自己的时光。截稿压力暂搁,花店已然打烊。她贪恋这份安静。
“叮铃——”
风铃声伴着一道清亮嗓音突兀响起,很难不引人侧目。
“喂?你到哪儿了?排练室钥匙在我这儿!……什么?堵在江滨路了?大哥,我们约好三点的!”
咖啡馆的门被大力推开,一个身影风风火火闯入。
吵。
沈弋笔尖一顿,循声望去。
来人背着几乎占据整个背脊的吉他包,举着手机,嗓音清脆响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急躁。
宝蓝色吊带长裙,做旧牛仔短外套,脏兮兮却有型的马丁靴。浓密黑卷发扎成高马尾,随着动作活泼跳跃。
五官明艳得极具侵略性,尤其那双眼睛,亮得像藏了两簇火焰。
低素质人群,沈弋在心里冷淡地标记。
宋乘月对周遭被打扰的信号浑然不觉,一边对着手机那头嚷嚷:“行行行,我等你!我先点杯咖啡,跑死我了!”,一边大步流星走向吧台——
“哐当!”
吉他包带倒了门边的藤编小凳。
她“哎呀”一声,手忙脚乱扶起,动作莽撞,音量不减。
沈弋的眉头锁得更紧。她强迫自己将视线拉回速写本,但那嗓音像小锥子,固执地钻进耳朵。
画不下去了。
她端起凉掉的咖啡抿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的烦躁。这难得的休息日,算是泡汤了。
吧台传来点单声:“一杯冰美式,超大杯!”
宋乘月的声音终于暂停。沈弋刚松口气,以为即将恢复清净——
“啊?不是吧?!” 清亮嗓音再次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懊恼,在安静空间里格外刺耳。“我手机没电了?!”
她摸索全身口袋,又把吉他包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哭丧着脸,举起黑屏的手机对向咖啡师:“小哥,我手机真没电了!钱包好像也忘在排练室了!”
空气瞬间凝固。咖啡师面露难色,看看做好的咖啡,又看看一脸窘迫的漂亮女孩。
宋乘月尴尬站在原地,脸颊微红,大眼睛里写满“完蛋了”。她下意识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几桌客人,有人低头回避,有人兴味盎然。
然后,她的视线与沈弋在空中短暂交汇。
像抓住救命稻草,宋乘月眼神瞬间迸发出希冀的光,深吸一口气,径直朝角落走来。
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清脆急促,像鼓点敲在沈弋心上。
她在沈弋桌旁停下,微微俯身,脸上堆起混合着恳求的、极具感染力的笑容,明亮得晃眼。
“嗨!你好!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了!” 声音压低了些,语速却依然飞快,“我叫宋乘月,我手机没电,钱包也忘带了,你能不能……江湖救急,帮我付一下咖啡钱?我保证,回去充上电,立刻微信转你!拜托拜托!”
她双手合十,大眼睛扑闪扑闪,充满让人难以拒绝的坦率和无辜。
沈弋沉默着。目光掠过宋乘月鼻尖的细汗,掠过她合十的、带着按弦薄茧的手。
然后,她不不经意间扫过宋乘月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是黑的,但露出的手机壳边缘,贴着一张磨损的小贴纸——一群孩子在阳光下大笑。
沈弋的心微动了一下。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一丝涟漪。
时间静止几秒。咖啡师还在等待。宋乘月脸上的笑容开始挂不住。
最终,沈弋在心里无声叹息。她讨厌计划被打乱,更讨厌处理这种突发的社交麻烦。
她没说话,面无表情地放下铅笔,拿过质感很好的深棕色牛皮钱包,抽出两张纸币,站起身,径直走向吧台。
宋乘月愣了下,如蒙大赦般赶紧跟上,小声念叨:“太感谢了!真的!你人太好了!”
沈弋将纸币递给咖啡师,声音平静无波:“一杯冰美式,加上她的。”
“好的,沈小姐。” 咖啡师麻利地收钱找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