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盈回想当时情景,那班人都是武者,声音洪亮,举止间自然比常人多几分气劲。店中唯一不会武功的只有掌柜,可即使是那掌柜,也不过六十的模样,断不会像这样苍老的面容,何况二人亲自检查过掌柜尸身。
周盈当即否定了。
想了想,他苦笑一声:“今天真是连连撞鬼。”
十八学士道:“青面人来意不难猜。”
周盈道:“为那具尸体。”
“或者说是为毁去他杀人的证据。”
周盈记得,四村惨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拨开布袋,肉身灰飞烟灭,只剩一具空壳,据说那没人的村子里也只剩飘飞的衣物。
杀人的秘密都藏在尸体上,金刀卫千里迢迢护送一具尸体也说得过去。
二人将目光投向惨亡的金刀卫,最后又落到眼前的村子上。村子的正中是一条一眼望不到底的大道。现在天已经大亮,过不久村中就会来人了。十八学士道:“先将尸体处理了。”
话音刚落,那先后暴死的两名金刀卫,他们的面容、头发竟也起了明显的变化,随着头发尽数转白,面上也生出皱纹和斑点,成了一张垂老的面庞。
再一细看,甚至连着握剑的手也变得骨节突出,全身的肌肉瞬间萎缩,干巴巴的,只剩一层布满皱纹的皮。
面相发生变化后,那两名金刀卫身上竟也冒出缕缕青烟,烟气越来越大,直上天际,如死魂升天一刻向人间的哀告。
只消片刻,青烟消弥,被杀害的两人尸骨无存,只留下短剑和一身布衣。
没有公室标志性的金刀作证,再也没人会发现他们的真实身份。
周盈与十八学士一会意,皆肯定这必定是被杀者共同的特征。
可是那天晚上的尸体为何没有变化?
周盈望向日出的村头,想起金刀卫说的一句话。
为什么天亮之前不能被追上?
三名金刀卫,两个惨死青面人手下。还有倒地的另一人,他被周盈的剑气所伤,一直昏死不醒,倒是逃过一命。
周盈看着他,道:“这人怎么处理?”
十八学士道:“一个大活人丢在路边不好。”
想了想,他又说:“不过前面就是村庄,等村民发现自然会获救。”
至于这人,原本就刻意装扮成普通人,对自己的身份和遭遇肯定是一点不会透露的。
周盈望着宁静的村子,道:“只怕这村里还藏着关窍。”
二人将金刀卫拖到村口的显眼之处,再走不到百步,就看见路边矮矮竖着一块指路碑,上面写着槎枒村三字,似乎是已经传下数百年的老名字,名中还保留着地方野语。
天大亮,整个村庄笼罩在一片祥和之中,秋日的阳光并不刺目。从村口走出两个村民,一个约四十多岁的模样,一个头发花白,应有六十岁上下。二人见到来客,忘了招呼,连连感叹道:“好相貌,真正生得个好相貌。”
十八学士自认长相平平,知道他们夸得是周盈。周盈从未受过这样热情的夸赞,也以为他们说的是十八学士,两人都不好搭话。这一凑巧,反而轮到夸人的觉得尴尬。
于是他们只得寒暄道:“二位可是刚从三摩地来的?”
周盈答声是,问道:“阿叔怎么知道?”
那男子笑了笑,道:“最近来往的客不都是这样,我还知晓二位要去公室。”
周盈疑惑道:“近日可也有许多人去十里槛?”
那人道:“不说这几日,便是平常没事儿,特地拜访公室路过的也不少。”
他的同伴道:“不过今日二位可稍作歇息,晚些再走。”
周盈见他二人脸上颇有喜色,道:“可是村中有什么喜事吗?”
“是啊,每年九月二十的祭神大会,公子也去看看,求福求禄很灵的。”
周盈并不信鬼神之说,道:“若求姻缘呢?”
那两人闻言一笑道:“甭管求什么,只要诚心,没有不灵验的。”
周盈心道,自己若是去求了,到时不灵验,不知该怪神不灵还是自己心不诚。
他道:“不知信奉的哪方神明?”
年龄稍大的男子道:“是此地的山神。”
二人自三摩地出来数十里以后四面平坦,莫说是山,便是小一些的土丘都没见到。周盈奇道:“此处未见山,怎么信奉山神?”
“听老人说这里过去就是一座山。”那人一指,道:“喏,从百里之外到村中都是。”
“后来人世变换,这座山也消失了。”
“但是山神一直保佑我们。”男子说得虔诚,言语之间掩饰不住的憧憬。
这种仪式周盈在书上得不少,却没真正见识几次,拜别了二人,对十八学士道:“学士可有兴趣一道去看看。”
十八学士道:“时日尚早,看看也无妨。”
似乎想起什么,他又说:“公子可听过一句话?”
周盈道:“什么话?”
十八学士道:“神本无相,鬼名无名。”
周盈一听,就知道他意有所指。
果然,十八学士道:“之前你问我恶鬼与罗刹海有什么关系,不是我不愿答,是我实在不知。一百一十九年前的恶鬼,他的名字没传下来。”
罗刹海有三煞,这三人从未以恶鬼自命。但奇怪的是,恶鬼死后,罗刹海居然凭空消失了。所以恶鬼究竟与罗刹海是个什么关系的确说不清道不明。
但这也不妨碍世人把两者牵扯在一起,毕竟两边名声同样臭不可闻。
周盈想了想,说:“神本无相,鬼名无名,下句有了出落,上句可是指此地的山神?”
十八学士道:“坊间流传的闲话,不见得都是有理可寻的。”
周盈道:“你说的不对,有些闲言碎语或许能从中窥见事情的原貌。”
“如此你是信这世间有鬼神。”
周盈道:“鬼是恶鬼,神不见得是真神。”
十八学士道:“不信神的人要去神的祭典,公子真正是个闲人。”
周盈笑了声:“闲人管闲事,不是刚好。”
十八学士就没他怎么乐观,忧虑道:“一会儿在村中若是遇见金刀卫恐怕还会起冲突。”
周盈道:“无妨,一来当时我们蒙面,一会儿进去换身打扮他也不见得认出来。”
“二来嘛。”他将手一展,指尖窜出一小缕火焰,跳跃的同时闪烁着不同一般的炽热的光芒。
十八学士明白过来:“原来当时追踪的是他。”
“既然如此,何不等晚些时候跟踪他看个仔细。”
周盈道:“那人受我一掌,看伤势,没个十天半月好不了。”
十八学士笑道:“看来想强人所难也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