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盈盯着这幅画道:“老伯,今晚演的是哪个故事?”
那老伯捶完左腿又来捏右臂,听到这句话,回过头来,看了看周盈面前的图画。一晃神,只见日光落下处,周盈酷似山神脸映入画中。
他愣了愣,又似乎被剑光灼伤了眼,忽然回过神道:“问神。”
墙上画的,台上演的就是这一出《问神》。传说山神一直在看不到的地方关照下尘,当人间落入尘劫时就会降临人世,带领受难的人渡过灾难。
名为“问神”,其实也有祈求庇护的意思。
再走两步,下一幅修补的痕迹要明显得多,画上依旧是一群人,手法还是像上一幅,仍旧是黑线白底,仍是有白底溢出黑线。但画面中众人形态十分扭曲,黑色的勾线甚至折了几折。有些人双脚无法站立,箕踞而坐,有的干脆躺了下去,虚弱得像在死亡边缘。
因为画技拙劣,那些躺下的人是睡是醒都叫人分辨不出,周盈看了两眼,看不出什么门道,便不再费心。
第三幅,最引人注意的是画中那腾空的一人,白色的底溢出了黑线,但是因为墙面剥落又没及时修补,那人的正脸刚好遭殃,让人浮想联翩。
看过三幅,周盈再没了兴致,后面的画面都是一闪而过:高峰、华堂、巨树,树上坠着怪异的果子……
总之,万事万物,零零散散,不成规矩地都叫入了画,足见当地人想象之丰富。
这村中人虽少,却因处在交往的要道上,光是住店就开了七八家,至于食馆就到处都是了。二人图方便选了靠近祭台的一家,交了银钱,靠边坐下。
点了四五样菜后,店家自去张罗,二人自落座饮茶。
祭典日落后才开始,村庄并不大,二人用完饭也还剩大半日,又在村子探查了一圈,暂也看不出什么,便各自回屋歇息。
周盈入了屋子,才解下背上那柄朱红短剑。
这次离家就是因为这把剑,他幼失双亲,亲爹姓名不知,来路不明,唯独留下这“废铁一把”。
这剑白日通身赤红,入夜转为青白之色。
为寻这剑来历,他私自离家,如今已经是第三日。
师父闭关,不知是否已经出来,只是剑的来路始终一无所获。
周盈叹口气,把剑置在床边,翻身上了床,胡思乱想一阵后,从衣里摸出根金鱼草,草叶微微枯黄,已见凋零之态,他知道自己逍遥的时间不多了。
流言蜚语,没一处与他有关,可是每一处,真的假的,被夸大的,被扭曲的再次在他的脑海里打转。
他理了理头绪,仔细回想十八学士说的,发现一件事情暗暗合上:那两名金刀卫死状与传闻里四村惨案一摸一样。
人全部消失,满街却都是飘飞的衣物。
也就是说,村子里的人被杀死后,尸体出现异状,化作青烟消散了。
但是,数百口人,若不为财,又为何下这样的杀手?
周盈枕着手臂,仰起头,若有所思。
他想起两个人。
海若渊和明师。
据说无忌公室死在恶鬼一劫,上百公子也尽数殒身,偌大的公室沦落得人丁单薄、独木难支的下场。
何况,这木还是块朽木!
幸存的唯一一条血脉虽是无忌公室亲子,却十分不成器。
名义上自然是他掌管公室,实际管事的却是两个外姓人。
阎王刺被盗之时,十里槛仅剩一个空有其表的第十一代公室,这两个真正管事的却外出巡查四村惨案。
啧,这也太巧了!
十八学士说,恶鬼是杀不死的。
如果青面人是四村惨案的幕后推手,那么他的身份———
两个字蹦进脑海:恶鬼!
恶鬼为夺走阎王刺故意犯下大案,引开了驻守十里槛的明师与海若渊。
那么金刀卫会出现在三摩地也不奇怪。
但是,一想到恶鬼的预言,他摇摇头,一只恶鬼就够恐怖,要真有九只,世界不是得天翻地覆。
想着,他打了个哈欠,不久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忽闻一阵躁动,一睁眼,那青面人就在面前,剑鸣渐渐停止。
青面人没料他突然醒来,措手不及间竟然对他惨然一笑:“醒了。”还没说完,一掌打了过来。
周盈心有怨气,出口讽刺道:“赶着超度,找和尚,找我作甚?”
一语未了,剑还未出鞘,只拿剑身轻轻一挡,青面人掌气瞬间被化解。
他自知不是周盈对手,又有把剑作怪,不再纠缠,破窗而出,从二楼逃走了。
窗被打开瞬间,阴风阵阵扑面而来,浓厚的黑云笼罩了整个天空。周盈临窗望去,人已经逃得无影无踪。在他逃走的楼下,祭台下面人头攒动,村民已在准备祭典了。
周盈看着乌泱泱的人头,回过神,心道不妙。
等他拍开旁边的房间,一推开,房中人已不见了。
十八学士!
周盈旋即往楼下去找,店里面的人随着祭典的到来而增多,一群孩子正嬉笑地跑来跑去,楼上楼下,是更加嘈杂的声响。
人们谈笑着神的祭典,喜气洋洋,言溢于表。
但他们都不知道那里死了人,就在昨晚,一共四十一人,只活了两个。
一个是他,一个是十八学士。
现在,十八学士也可能死了。
周盈找不到人,焦急起来。
此时有人急匆匆跑来进客栈,旁的两三人又赶着祭典,十分不耐烦地等店家上菜,桌子敲得咚咚响。还有几个人不长眼睛似的横冲直撞,一步一动,踏得地板震天响。
周盈正着急地在人影幢幢中四处搜索,只听一人朗声道:“诸位客官,祭典要开始了。”
于是,一批批人风风火火地赶到祭台前,挤在一起。
周盈正要出门去寻,一个声音道:“无碍,我去看看,想是这几日奔波睡得沉了。”
乍听熟悉的一声,周盈恍回身一看,正是十八学士与那店家答着话。
转过身来,十八学士也看见了周盈。他道:“原来已经醒了,正好祭典开始,我们快去。”
周盈稍稍回神,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十八学士不知楼上变故,却观得出他神色不对,问道:“青面人出现了?”
周盈应声道:“打跑了。”
十八学士略略一惊,心道,照那金刀卫的说法,还不到青面人出现的时候。
青面人拿他们没办法,可是一旦祭典开始,这些都是不会武功的村民。到时候他再偷袭,酒馆里的悲剧只会一遍遍上演。
周盈已经转向客栈外面,在得知祭神大典即将开始以后,越来越多的人跑向了祭台。黑压压的一片,脚步声嗒嗒嗒,这是这个村子最热闹的一天。
或许,这就是被恶鬼盯上的第五个村庄。
十八学士知道他担心,宽慰道:“那青面人吃过几次亏,料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笑了笑:“而且,这是受山神庇佑的村子。”
周盈叹道:“这话学士自己也不相信。”
十八学士指了指祭台:“可是他们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