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愁眉将随身带的火折子递过去。周盈折下树枝,树枝是新折的,没晒干过,谷底湿气重,不好直接点燃,只好撕截衣服当作引火的布条缠在树枝上。
火一点燃,四周即刻明亮起来。
周盈举着火把凑近一看,那马侧面皮肉都磨掉了,的确是从上面摔下来的。只是,像她之前猜的一样,马上的人早就不知所踪。
周盈又去寻其他跌到谷底的死马,死状凄惨,不由得连连感叹,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马无端遭受灭顶之灾,当了陪葬鬼。
绕了一圈,一个人影没见,布条也烧光了,火呲地一声,灭了。
周盈丢开烧光的枝条,想着继续往里面找找,便又催燃了追命火。
又走了一阵,向愁眉出声提醒:“周兄弟,这深山野谷,想必有不少毒虫。只怕这孩子受不了。”
周盈闻言一愣,她怎么没想到这个!
顾奇缘虽身怀玲珑骨,能生肌活肉,但毕竟还是个婴孩。毒虫叮咬一口,就算于他性命无碍,也不免要受皮肉之苦。
周盈摸了一阵,发现身上没带防蚊虫叮咬的草药,想了想,只好重捏个法诀。
顾命火催动起来比追命火更费心力,偏偏今天它又死活不肯出来,刚有点苗头就无情地熄灭了。
周盈暗暗称奇,难道是她学艺不精?
想罢,只得又检查了一遍口诀,确定口诀无误,再试一次。
隐约感觉手上一阵凉意后,果然有白焰丝丝缕缕从掌心溢出。周盈连忙把手掌贴到顾奇缘胸口。摸到孩子肋下时,一阵寒意袭来,周盈略略吃惊,这就是玲珑骨!
周盈任由白焰一点一点吞没了顾奇缘身体,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便催力将顾命火逼入进体内。
看着白焰完全消失,她才颤抖着双手将火焰收回。
向愁眉突然“啊”地叫了一声。
周盈擦了擦冷汗,慌道:“怎么了?”
这山谷十分古怪,又不晓得公室布了什么阵法,万一触动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不寰鸟造成的的惨象,她可是记忆犹新。
向愁眉心上发怵:“我感觉脸上有冰冰凉凉的东西。”
周盈一愣,她也没扇风啊。
向愁眉满脸悲苦:“不是啊,是蛇!”
“蛇爬到我脸上了。”
周盈道:“有毒没?”
向愁眉真的愁了眉:“要咬了才知道。”
“……”
周盈一边安抚一边靠近:“眉兄,你先别动,我来把它捉走。”
向愁眉呜呜一声:“你别动,你一动,它也要动了。”
周盈叹了口气:“眉兄,它在哪里,我给你打下来。”
“周兄弟,你可别打歪。”
“我知道。”
“你可别杀把它打死了。”
“死在脸上,尸体碎开,也很恶心。”
“我小心就是。”
“啊啊啊啊……”
“眉兄!”
周盈轻呵一声,向愁眉只觉得面上一空,蛇已经被掌气拍飞出去。
周盈即刻拔开日月轮,剑尖一挑,手指长的小蛇顿时断成了两截。
松了口气:“眉兄,没毒。”
向愁眉心有余悸,他最怕这些滑溜溜冷冰冰的东西。
“咦?”
向愁眉被这声“咦”下了一跳,脆弱的心脏颤抖骤然加剧:“有毒?”
周盈道:“不是蛇。”
“不可能!”这种感觉他一辈子都忘不了这种感觉,悄不出声地爬到身上,贴得皮肤冰冰凉凉,麻丝丝的,等他发现了,一张恶心的大嘴冲自己吐着芯子,滑不拉几的,太恐怖了。
“真的,你看。”
周盈把火凑近去,雾中只见断成两截的布条。
向愁眉咯噔一下,那刚刚在谷顶,缠在自己脸上的又是什么?
“这里真的有鬼!”
周盈挑起碎布,仔细瞧着,这布条应该是她刚刚刮风驱雾的时候碰巧吹到向愁眉身上的。可它居然变成了一条蛇,阴嗖嗖地挂了这么久。
如此以假乱真,如果不是多心看了一眼,只怕她也还被蒙在鼓里。又想,这个迷阵果然厉害,如果这蛇作得假,那眼前的一切——
周盈心上更加疑惑,玄冥帮众究竟是看到了什么,心甘情愿地进来?
向愁眉道:“周兄弟,你不知道,这阴湿地谷最恐怖,什么平日难见到的东西都藏在里面。要是被盯上,只怕就没命出去了。”
周盈摇摇头,走到这里,不怕鬼作祟,只怕人搞鬼。
怕什么来什么,周盈双眼盯着前方,忽然提醒道:“眉兄,前面好像有人。”
隔着大雾,看得不太清楚,只见到一团黑影在不停向他们招手。
周盈正要走过去一探究竟,向愁眉连忙阻止她:“别去。那恐怕不是人。”
不是人?
但是,那个“人”分明还站在那儿冲着他们招手。
周盈道:“不是人,是什么?”
向愁眉道:“周兄弟,你不知道,这荒山野地常有熊出没。这熊饿极了的时候,就会隔着大雾冲人招手。人没防备,稍一靠近,它就跑上来吃人了。”
周盈头一回听说这种事,惊讶道:“熊还会吃人吗?”
向愁眉道:“饿狠了,人在它眼里不过就是一摊肉。这畜生最狡猾,有了经验以后,每回都会假装成人骗人上当。”
又道:“这熊会到这里,肯定是闻到血腥味来的。”
周盈道:“我试探试探。”
说罢,她冲着那团身影大声道,“兄台,可方便借点火?”
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越飘越远,空荡荡的,让人一阵心悸。
没人应答!
下一秒,那团黑影直冲他们而来。
向愁眉慌道:“快……退!”
话音未落,周盈已经冲着黑影跑了过去。
向愁眉愣了一秒,拔腿就追:“周兄弟,快回来,你打不过它的。”
熊看着笨重,但真的跑起来速度却远超常人。尤其在这种大雾里,它可以嗅着味道抓到人。人重视觉,一旦两眼被遮蔽,就只有吃亏的份儿。等反应过来只怕已经撞在它嘴上,成为果腹之物了。
周盈一边跑一边说:“我不打。”
“我给它敲晕。”
话音刚落,只听见一个闷声,那团黑影应声倒了下去。
周盈刚刚解决一个麻烦,回过头去,向愁眉却像中了邪似得狂奔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周兄弟,你别怕,我来帮你了。”
周盈一脸错愕,自己分明还在这儿呢!向愁眉在叫谁?
难道,他们已经触动了法阵?
周盈暗道不妙,不及犹豫,拔腿就追了上去。
向愁眉越跑越远,短小的身形逐渐幻化成一个影,渐渐要与浓浓大雾融在一起。他身上又没带火苗,才追出去几十米,就再也看不见他的影子。
周盈心惊未定,摸不准要往哪个方向追,被迫放缓了脚步。“眉兄”二字堵在嗓子眼里还没喊出来,一道影却又拦在跟前。
周盈如临大敌,停了下来。
那道影靠近一步,雾便淡去一份,周盈一颗心砰砰加速跳动。不自觉地向那道影、那个人走过去。
待雾全数散去,天光落到谷底,拓出来人一身风采。
眼前人头发分明已经白了一半,却依旧丰神俊朗,举手投足皆是一派从容。
最熟悉不过的声音道:“乖徒儿。”
周盈不由自主应了声:“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