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为了达到目的,公室如此不择手段,居然想害死向愁眉!
路上脚印凌乱,周盈心乱如麻,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忽然,一阵婴儿啼哭声破空传来,远处兵刃相接,干戈不止,杀声震天。
感觉到手上一轻,周盈低头一看,手上的孩子已经不见踪影,怀里只有空荡荡的襁褓。她连忙催燃顾命火,白焰乍现,顾奇缘又出现在她手上。周围一切如常,周盈明白,又是迷阵!
而远处婴儿的抽噎声越来越近,周盈被这个声音扰得心神不宁,明明这一路她都没听顾奇缘哭过,明明顾奇缘就在自己手里,可她就是怕听见这孩子的哭声。似乎孩子一哭,必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似的。
周盈飞快往山上跑去。
玄冥帮追喊之声充盈耳廓,与哭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人间炼狱。
玄冥帮是该死,但是不应该再赔上向愁眉一条人命,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然而没多久她不得不再次停下,孔雀往路边一站,冲她一点头:“周公子,幸会。”
这是她们第四次见面,第一次是在槎枒村,第二次是她亲自迎接周盈和十八学士上了第八槛。第三次,她与明师送别十二指玉楼之人,现在,她却在山顶之下拦路。
周盈勉强挤出笑:“孔雀姑娘,你到这里是要拦我吗?”
孔雀不比海若渊舌灿莲花,也不像欢山丹契那样句句嘲讽、咄咄逼人。她诚心道:“此地不属于公室辖域,公子要去,我自然不该拦着。”话虽如此,却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她道,“不过,我有一事想请教公子。”
周盈也不应允,态度强硬:“若无急事,还请先行让路。”
孔雀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公子回答,也就是几句话的事,但若因此动起手,恐怕不是三五下就可以简单解决。”
周盈脸色并不好看,但还是冷静下来:“你说。”
孔雀道:“性命有轻重否?”
周盈道:“无。”
孔雀道:“所以公子以为人命平等?”
周盈道:“不平等的理由在哪里?”
孔雀淡淡一笑:“有人将毙于道路,公子救不救?”
周盈想也不想:“自然救。”
孔雀道:“但若救一人将致十人、百人死,公子还救吗?”
周盈道:“你想说,如果我插手,或许就会导致玄冥帮无法伏诛,或许就会有更多人因此而死,所以我不该插手,对吗?”
孔雀没反驳,继续道:“公子也知道,当年玄冥帮仗着盗指玄冥四处为恶,就算盗指玄冥销声匿迹,他们也不见丝毫收敛。可见恶性难改。”
“如今罗刹海卷土重来,三煞未死,玄冥帮有了倚仗,只会变本加厉,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一二人了。”
“公子怜悯别人性命,自以为是救人一命,但岂不知道是误了更多人的性命。既然要救……”她略微一顿,意有所指道,“十二指玉楼当初怎又不肯出手,偏偏在这不该出手的时候出手?”
“仁慈用错了地方,可是比刀子还利害。”
周盈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或许玄冥帮无法伏诛,或许有更多人因此而死’,只是‘或许’,而非‘已然’,所以,这一切的后果仅仅是揣测、预设、猜想,而非事实,对吗?”
孔雀被她一顿反驳,反倒笑了笑:“也不算错。”
周盈道:“以上种种无法控制的,然而救这一人,却是当下可为。所以这不是如何选择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的问题。”
孔雀一阵沉默。
周盈道:“公室既然已经设下迷阵,为何不干脆骗到底,又何必多牺牲一条性命?”
孔雀道:“这阵自然可以以假乱真,但公子也知道,只要细究起来必然会发现缺漏。只要有一点儿把柄,今天所做的一切就算白费了。想让居延府出追杀令,要的是铁证。”
铁证二字,意味着无论如何今天必须死一个人。
周盈道:“所以你们擅自判处向愁眉死刑,所以你在问我该不该救之时,其实已经事先认定此人该死,对吗?”
孔雀听见她说的这句话,反而愣了两下。周盈本以为她理亏了,毕竟杀死一个无辜的人,不管再高大的理由都会显得蹩脚。
那句话还萦绕耳畔没回味过来,百米之外却凭空炸响一个烟花。孔雀听见了烟花刺耳的炸裂声,匆匆看了一眼,对周盈道:“公子,今天我言尽于此,公子要怎么做都是公子的事。”
周盈苦笑一声。
孔雀又看了怀中孩子一眼,淡淡笑道:“怀璧其罪,若想真正保护这个孩子,不如让他彻底消失。”说罢,不等周盈细思,翠色的身影消失在上山小道,而身后之路,已经被血染干净了。
打斗响声越来越远,仿佛就要偃旗息鼓,周盈看着山顶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也可能不是声音消失了,而是杀戮已经结束了,或许向愁眉已经死了。
她想起不久前死在自己面前那个人,想起玉京子手底下一夜死掉的千百名金刀卫,想起三摩地的数十名武者,忽然发现让一个人死居然如此轻而易举。
对一个人,性命明明这么重要,居然如此轻易就没了。
周盈第一次感受到彻骨的寒意,她记得那群追赶玲珑骨的人说的话,如果没有顾曾云,顾奇缘岂不是要被他们撕碎活剐,如果没有炎君,那一天,她岂不是已经丧生野兽腹中?
人和畜生,在某些方面居然出乎意料地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