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略一迟疑,问道:“大师,有什么事吗?”
显然,因为他手上的珠串,女子误将他看成佛弟子。
擅罪者道:“不敢当,只是路过这里,想讨口水喝。”
女子见他语气温吞,又确定他身上没带兵器才放他进来。
这时,忽又传来一声:“夫人,外面是谁?”是个男子的声音。
话音刚落,内屋的帘子便被掀开了。
那只手皮肤黝黑,指头上还有刀疤,可想而知,这双手的主人必然经常舞刀弄枪。
从屋里走出个高个男人,约三十多岁,个子极高,身材粗壮,腰间缝了块兽皮。兽皮颜色发暗,有些灰扑扑的,应该有些年头。
女子道:“枫哥,大师路过,进来歇息歇息。”又对擅罪者道,“这是外子。”
周盈听见他们称呼,便知住在屋里的一男一女是对夫妻。只是这是老者的记忆,难道这女子口中的“枫哥”就是这老者?
如此一来,这女子就不可能是商音竹,商音竹的丈夫是戴眉山。
男人走到炉子前,扯出张椅子,请擅罪者坐下。又去取了个大茶盏,倒茶递给他。
周盈注意到墙边放着几样铁器、大网,再联系刚刚看到的,推测这人应该是山中猎户。
女子又从屋内捧出个大海碗,并一双木筷,往炉子上一放,才进去内屋。
猎户道:“大师,粗茶淡饭,姑且用些。”
擅罪者取了茶,道了谢,问道:“阁下怎么称呼?”
“严枫,枫叶的枫。”
见擅罪者喝了茶,又道:“大师在何处宝刹修行,法号怎地称呼?”
擅罪者一只手捏着珠串,缓缓放下茶盏,道:“严兄误会,我只是江湖浪客,并不曾出家。”
严枫脸上有些尴尬,随即拱手笑道:“抱歉,是我先入为主,兄台怎么称呼?”
“擅罪者。”
严枫搔搔头,显然被他怪异的名号弄昏了头。又道:“兄台怎大晚上还要行路,要往哪里去。”诚恳道,“我在这里生活多年,大路小路都识得清楚,兄台要去哪里,抄了近路,也可少费些脚力。”
擅罪者道:“若往会稽城,走哪条路方便?”擅罪者声音温吞,不似之前遇到时那样粗哑,缓缓道来时,倒有股沧桑意味。
周盈听见会稽城三个字心上一惊:“云顶峰与会稽城相隔千里,擅罪者不会武功,怎可能单凭脚力往返。莫非,画面中根本不是云顶峰?!”
又想,“‘赤狐’为玲珑骨而来,商音竹既是戴眉山妻子,想必也去过会稽城。当年戴眉山被盗指玄冥擒捉后,她就再也没有露面。现在既然提起会稽城,若能循着记忆探查当年真相,自然能找到商音竹去向。”
“只是这老者年轻时是个猎户,还有妻子,怎么晚年口口声声只念着商音竹,倒把自己的妻子忘了。这事儿透着古怪,姑且再看看。”
又听那严枫道:“顺山路下山,遇大路直行,不出两个时辰便可到城门口。”
擅罪者道:“若走大路,路上行人多否?”
严枫当即明白他的意思,道:“会稽城属三不管之地,城中又无重武世家,虽有家姓戴的人家颇有名望,但以文传家,寻常时间只有几个家丁护院,城中并未实行宵禁。”
三不管,是指除十二指玉楼外,又不归山、海、公室任意一家管辖的地域。这种地方管制极为疏松,夜里难免会有鸡鸣狗盗的事情发生。
无修行世家坐镇,便意味着没有充足力量进行城防,通常不会设宵禁。走到大路上,会遇到什么样的怪人也不可知,夜行自然得万分谨慎。
擅罪者说:“若要避开行人,该往哪条路?”
“往东。”会问这种问题并不奇怪,不过他说得含蓄,把拦路的土匪说成行人。严枫久居于此,指路详细,“避开大路,下了山再走两里路,见河就沿河上。”
“不过这路绕远了,恐怕要走到天亮。”他热心道,“兄台要是不着急上路,可在这里歇息一晚,天亮后就方便走大路了。”
擅罪者摇头拒绝。
他又喝了口茶,说了句告辞,正要动身,听见屋里传来声孩子的哭声。
严枫立即起身,抱歉道:“小儿哭闹,我去看看。”说着,便掀开帘子,进入屋子。不久就传来他夫妻二人哄孩子的声音。孩子的哭声也渐渐停了下来。接着,又听见屋中一阵低语,严枫便抱着孩子走了出来。
那孩子一岁未满,身形却很壮实,比顾奇缘大了好几圈。
为了哄孩子,严枫也不坐,在屋中小步慢踱,随口道:“兄台可是有什么急事?”
“听说会稽城里有个耆老会,五年一次,很是热闹,我想去看一看。”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看那孩子。
孩子身上穿了件灰色杂黄毛的皮袄,毛皮油光发亮,应是狼皮。
“耆老会,嗨,还有十二天呢。”严枫亲了口孩子,神情甚是怜爱。
耆老会是会稽城特有的盛会,时间比重阳节早上半个月,五年才举行一次,一旦撞上,往往比重阳隆重。看热闹谁都可以来看,参会的就必须是八十以上的老人。
但人到八十,除了那些个修行命长的,寻常百姓,今年参加一次,五年后能不能参加还是未知数。有些死的不巧的,一辈子都赶不上一次。
所以耆老会最开始又叫悼老会,后来嫌名字不吉利,便改叫耆老会。
参与者常是周围的一些老人,毕竟远些的老人,即使符合条件,身子骨也挺不住,搞不好回去就得办葬礼。
不过,耆老会参加的人少,凑热闹的人却多。一到这个时候,会稽城里都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热闹得紧。年轻人跑来见见老寿星,除开听些陈年旧事、增长见闻,也有沾福气的意思在。
擅罪者看严枫逗孩子玩,沉默半响,突然捂住了左眼。
严枫连忙去瞧他眼睛,急道:“好端端的,这是咋了?”
擅罪者摇摇头:“老毛病了,不碍事。”又道,“严兄可想过搬到城里面住?”
严枫道:“我靠打猎为生。”又指了指墙角的猎具,“吃饭的家伙,离不开。”
擅罪者想了想,道:“此儿新生于世,若染血腥,一旦反噬,恐易生意外。”
见他又要说,严枫呵然打断:“猎户人家,刀上手上早沾了鲜血,不劳兄台挂碍。”
擅罪者略一沉默,似轻叹一声,最后起身郑重行了个礼,才起身告别。
他往山上看了一眼,紧紧握住珠链的手猛地一松,一道孤影倏然消失在山道上。
茅屋的火光也慢慢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