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眉山心上一惊,暗暗偏头看去,右边山道上黑压压一片,竟全是伏兵!
此时,众人均已经安定了马匹,戴眉山当即大叫一声:“丢了火把,快冲!”
众人正忙着摩擦打火石,一时不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又听戴眉山连连催促,才抛下火把,扬鞭策马,在道上放手猛冲。
山道上顿时响起阵清脆马蹄响。
忽然,右边山道上冲出百十个壮汉,众人大惊失色,手上马鞭越抽越快。
奔逃中,戴眉山朝左右匆匆一扫,那些人果然没骑马。心想:“这山道虽窄,却是一条直道,下了山,便可从大道直奔城内。他们只凭两条腿,一时也追不上。”
边逃边大声道:“路边有人埋伏。”
见人没追上来,众人稍微松了口气:“是打劫的流匪?”
戴眉山道:“不知道,我们快马入城,他们不敢追!”
众人心上七上八下,却不再多问,追赶的虽不足百人,至少也有七八十人,急踏的脚步忽远忽近,煞是骇人。幸好骑着马一阵狂奔,跑到出山口时,已经完全听不见响动了。
众人长吁一口气,终于缓过神来。然而,此时为首马匹忽地往后一缩,马背上侍卫瞬间被甩了出去。
前面一出事,人马就过不去,再想到还有追兵正往这里飞快赶来,众人顿时慌起来,纷纷大喊“府君”。
戴眉山难得出一次会稽城,就接二连三遇上倒霉事儿,胆子反倒越吓越大。他先勉强稳住马匹,往地下一阵搜索,定睛一看,果然发现马蹄下有条手腕粗的绊索。
“杀戴眉山!”这时,入山口又冲出一队人,人数极多,吼起来声音震天,十分吓人。
这些人显然早已经埋伏在出山口,就等戴府一行人自投罗网,见绊马索起了作用,纷纷涌上山道,包饺子似的把戴府人马前后包抄。
一看人数,戴眉山就知道惨了,掉进狼窝了。
三不管地带流匪猖獗,不过既然是流匪,匪帮之中人数通常不会多到哪里。一般来说,少则七八人,多则四五十人。
然而,现在堵截他们的加起来怕是有百余人!
六人和百人,人数悬殊至极,要杀戴眉山,无异于瓮中捉鳖。不过,这些人仅仅把人围住,你看我,我看你,却没一人动手。
原因很简单。
第一,两条腿的怕四条腿的,百十号人扎堆挤在又小又窄的山道上,一旦动手,保不齐被踢到踩到,一个不小心落得半身不遂,不值当。第二,戴府来人随身都带着武器,他们自认没有能力空手接白刃。第三,他们根本不知道戴眉山是谁。
绿豆王八相互看了一阵,一个汉子——显然是领头的,举起钢刀,冲在最前面,高声道:“长得最俊的是戴眉山!”
果然,两百多只眼睛齐齐扫来,略过其他人,直接钉在戴眉山脸上。
戴眉山见他们不认识自己,心想与他们必无深仇大恨,推测这些人多半是些杀人买命的土匪。
于是道:“诸位放我一马,要多少银钱,戴眉山如数奉上。”
土匪头子道:“我杀你,赏金自然拿到手,我若放你,还要去你府上走一遭,弯弯绕绕,太麻烦。”
戴眉山见他不肯,又听他口中说着“赏金”,当即承诺:“无论对方开出多少,戴眉山都双倍奉上!”
土匪头子还没应声,其他人听到高额回报,却按耐不住了,当即透了底:“大哥,两千两银子呢!”
戴眉山见他手下人有所动摇,再添一把火:“诸位若不信,我可立字契为证,明日取银,绝不拖欠。”
土匪眼里直冒光,两千两,随便分走十两也够过两年舒坦日子了。
土匪头子却道:“戴府府君,两千两便宜了。”他比了个“一”,大声喊道,“一万两!”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一万两,都说戴家是方圆千里最富,但一万两可不是小数目。
没想到戴眉山一口答应:“好,你们还得放过我手下人。”
土匪头子钉了他一眼,心想,这小子真他妈好命。催促道:“别废话,取纸笔来。”
“老大,我们身上没带这种玩意。”
土匪头子环视一周,众人一阵摇头晃脑,脸色十分不好看,指头随便戳戳:“你,跟我们走,取了赎金,我再放你。”
戴眉山只好下马与他商量:“你让他们先回去,明晚折了银子送到山上。”
“土匪头子走得他旁边,瞅准他心口猛踹一脚,戴眉山立即疼得缩成一团,咬牙道:“会稽城是个孤城,一天时间,他们搬不来救兵。”
被他道破心思,土匪头子只好喊人绑他上马,又张牙舞爪道:“去一个就行了,人多容易通气。”
正琢磨着让谁去送信,忽见马上绑了床棉被。他不明就里,伸手拨开,见是个女子,哈哈大笑:“戴府君半夜三更也在山上做些男盗女娼的事情。”
土匪们闻声大笑。
一片调笑声中,忽然出现一声短促惊叫。土匪头子不知怎的滚到了地上,正一脸惊恐看着自己的双掌。那掌上湿湿黏黏,光线无比昏暗,只能勉强瞧见红煞煞一片。
众人才止住轻佻笑声。
土匪头子哆嗦着站起来,手指一阵抖动,指着戴眉山:“这女人死了?!你干……”
“我们府君行得正坐得直。”侍卫一脸正气,吼道,“来这山上,是替人收尸的。”
不说便罢,越说这群土匪心里越害怕。他们平日坏事做得不少,今日天现异象,一路犯嘀咕,经此一吓,顿时浑身抖如筛糠。
不巧,山道深处又传来急踏脚步声,众人听罢,惊惧交加下,竟急急后退,隐隐有落跑之势。
倒是土匪头子脑子清楚,呵道:“跑什么跑,是一路的。”
果然,在山路转折处,疾步跑来几十人来,正是刚才埋伏在路边的。
为首之人皮肤黝黑,个子精瘦,左耳被削去半截。冲到土匪头子跟前,冷笑道:“刘老三,这人可是我先抓到的。”
看来是两伙不同帮匪。
刘老三鼻孔朝天,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先看到又如何,人现在可在我手上!”
那人吼道:“买主要的是人头,他没死,做不得数。刘老三,你脑袋被金刀卫踢坏了,连这种事也要我说?!”
刘老三听他揭自己短,顿时火冒三丈,骂道:“黑皮头,你有种就过来,没屌就自己憋着,别瞎出来显摆。”
黑皮头反唇相讥:“你也有脸说?被金刀卫打得哭爹喊娘,像只耗子四处乱钻,你尽管叫,把人叫来,一起玩完!”
无忌公室执掌十里槛以来,一反历代公室据守旧地作风,竟然把手伸到公室势力之外,首当其冲的自然就是四处滋事扰民的流匪。
今天两伙人原是橫据在三摩地附近的大匪团,仗着人多势众,平时横得不行。
但他们再横,也横不过金刀卫手上那把金刀,饱饱吃了几顿好果子,只得被迫离开原先领地。
然而其他地方也有盘踞的大匪帮,碰了几次钉子,他们自认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辗转来到会稽城。
会稽城居民比耗子还贼,天黑后,关门闭户,死活就是不出门。他们只是些杂匪,武功都没认真学过,更不敢进城强抢。来了好几个月,只敢在城门外守株待兔,偶尔抓到个落单的,也榨不出几滴油水。
眼见就要弹尽粮绝,忽然有个人找上门,并说要和他们做一场交易。
交易的内容很简单:以戴眉山项上人头换一千两银子。
一得到戴眉山离城的消息,他们便在山上埋伏。
谁知,买主竟又叫了另一个匪帮,现在两个匪帮迎面撞上,正因分赃问题掐骂不止。
“也别说我不讲道义,现在我就让你一让。”黑皮头见争执不下,提议道,“拿了人头,赏金对分,怎样?”
刘老三嘿嘿一笑:“我人多,你人少,真要打起来,我可不怕你。至于赏金,一个子儿都别想拿走。”
黑皮头面色一沉,指着戴眉山:“你怕不是收了他更多好处?”见对方不反驳,当即怒骂,“你脑子被狗啃了,他们这种人的屁话你也敢信?”
“你不杀他,拿了钱他跑去公室告状,你还有命!”
戴眉山忙道:“公室远在千里之外,不会管我们这种闲事。”
“闭嘴。”对戴眉山劈头盖脸一阵喝骂,“无忌公室手已经伸这么长,还会在意这些!”他指了指戴府一行人,“他们就这点人,几刀杀了,干干净净,谁又知道是你干的?犯得着惹一身骚?”
刘老三似乎被他说动,提了刀,走上两步,似觉不对,停步道:“一千两赏金听着不少,但再加上你手底下的人,一人啃一口,几下就没了。”
说着,刀子移向黑皮头。
黑皮头面色一变:“你要独吞。”
“我,吃得下。”又点点黑皮头,“你,不行。”
说罢,身后匪帮整队慢慢逼上,黑皮头一边也不肯示弱,五六十人的队伍在他身后缓缓聚拢,双方一时剑拔弩张,眼见将有一场恶仗。
戴眉山知道不能让他们打起来,急道:“二位请住手,且听我一言。”
黑皮头刚想张嘴,刘老三却抢先一步:“有屁快放。”
戴眉山顾不得粗言粗语,开口便道:“二位若是动手,必定拿不到这笔钱。”
二人同时愣住。
戴眉山道:“敢问二位口中的买主此刻是否在会稽城中?”
刘老三见他说中,打了个住手的手势,黑皮头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毕竟牵扯到自己利益,也把手下叫住。
两人绿豆对王八,同时点点头。
戴眉山道:“我只带几骑上山,无论哪边出手,人数如此悬殊,我必定无法逃脱,对吗?”
黑皮头原本也看中山后作为伏击处,只是陈老三人多势众,一时抢不过,才提前到山道旁埋伏。当时他就觉得奇怪,若真要收拾戴眉山,又何必雇来两伙匪帮?多花银子不说,还容易节外生枝。
刘老三也想,那人真该死,他都承诺必定取来戴眉山项上人头,为什么还喊来该死的黑皮头,难道不知道他们是死对头吗?
见他们各自沉默不语,戴眉山又问:“敢问买主是否预先付过定钱?”
二人又是一愣,他们是土匪,打家劫舍才是老本行,买凶杀人只是无奈之举。见对方开价大方,也没有多想,就痛痛快快答应了。
戴眉山又问:“可立有字据?
二人嘴角一抽,和土匪讲道理、立字据,这不是笑话?!
戴眉山抓紧机会剖析利弊,滔滔不绝道:“既无定钱,又无字据,那人目的只在杀我。等天亮没见我回去,他便以寻查这女子为由遣人上山探问。”
“到时候不管派去的人回不回得来,他必能探知我是否身亡。会稽城近日旅人渐多,人员来去复杂,待目的达成,他若混入人群逃走,你们也拿不到他。”
众人闻言,瞬间恍然大悟。
黑皮头脸一阴:“敢耍老子!我现在便摸入城中,把人拿住,看他往哪里跑!”
陈老三赞同地点点头。
戴眉山道:“拿到人你们要如何说?”
“抓到他,光天化日之下,他一大声叫嚷,咬死你们是匪,你们必定走不脱。退一万步来说,即使你们互相证明身份,又能拿他怎样?”
陈老三当即跳起来骂了句脏,吼道:“我便说是讨债如何?!”
黑皮头白了他一眼:“字据呢!”指指戴眉山,“你说你杀了戴家府君,大功一件,亲自上门讨钱?”
陈老三脸憋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
戴眉山道:“那人使计通知二位同时前来,便是想让二位大打出手,两败俱伤,为他脱身铺路。所以,二位不能杀我。”
黑皮头骂道:“老子被人摆了一道,心里不痛快,就是要杀你泄愤,你他妈又能如何?”
说着,手腕一翻,提起钢刀,一刀砍向戴眉山。
这一刀又快又急,即便杀不死人,也得落下残废。戴府众人大声尖叫,然而戴眉山已经下了马,他们就算想救人也根本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刀横空劈下。
孰料钢刀才逼近戴眉山肩头,不知何处飞来道怪力,哐当一声,钢刀落地。
黑皮头捂被震得发麻的右臂,惊慌中,四处张望。
顿了好几秒,土匪们终于反应过来了。不待下令,两方人员自觉收拢,刀子、棍子、石头,随便捡了一样就抓在手里,也不管对方是人是鬼,对着空气,就是一阵胡拍乱打。
这时,道旁徐徐飘下两片枯叶。
戴眉山呆了呆,不知为何,全副精神都落到两片叶子上。
极黑的夜里,一道身影倏地穿过重重包围,冲戴眉山肩头猛地一拍,笑道:“看我,看叶子做什么?”
周盈默叹,商音竹终于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