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铺老板连忙上前招呼。
最近戴家管家醉酒溺亡的事情引起不小风声,预言之事更是以讹传讹,说得神乎其神。
今早刚出炉的说法是,据说那晚守在酒馆外的是路过的是个身披七宝袈裟,颈带一百零八子紫檀念珠的佛陀。霍廉少时离乡,中年丧妻,佛陀不忍他晚年再受苦难,便现了法身,趁夜来提点他。
孰料生死有命,佛陀前脚刚走,霍廉后脚就溺死在河里。
那条河,他一辈子来来回回也走了千数次,可见天意难违。
至于佛陀,法身已现,自然无逗留的道理。那晚以后,也不知到何方云游了。
这种传闻虽不算新奇,但添油加醋,也勉强也当饭后谈资了。只有些关系略近,三五不时照过面的,听说霍廉遗体至今未寻回,才真心慨叹一声。
这下戴府府君亲来棺材铺,棺材老板自然猜到他用意。
戴眉山下了马,直抒来意。棺材铺子老板伸出右手,比了个“二”,张大嘴巴,不可置信道:“两个!”
别人开张做生意都是笑脸相迎,棺材铺赚的是死人钱,平白多得了门买卖,却是笑不出来。
戴眉山点点头,摸出银两,把钱一次付清。不一会儿,戴府便派来马车,把两口棺材运了回去。
入了府,他先去看了擅罪者情况,孙大夫说暂无性命之忧,必须好好将养。戴眉山叹了口气,又问霍廉遗体是否找回。
来回话的小厮道:“晚上不敢出门,昨天加上今天,已经沿河打捞了二十来里路,来来去去,只捞出几件衣服和一些杂物,人却没看到。”
戴眉山只好加派人手找寻,然后又去看望严枫。
严枫不再大吵大闹后,戴府仆人替他松了绑,又重新安排了间居室。这间居室自然离擅罪者养病处隔得很远。
半日以来,他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眼神木讷,偶尔回过神,张口就问:“你们府君什么时候回来?”
小厮道:“许是明日。”
他便坐在屋里静静等着。
戴眉山敲门而入,严枫一见到他立即扑了上来:“他们……我……”
戴眉山道:“人我已经从山上接下来了。”
严枫听罢,忽地哭出来,连声道:“谢谢……谢谢你!”
他深受打击,神情却不像原先那样疯狂,戴眉山问:“人已到府中,你要去看看吗?”
严枫神情怯怯,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见戴眉山要走,又喊住他:“你帮我为他们母子立个碑,不要埋在山上了,就埋在会稽城里边,随便哪一处都行。”
戴眉山点点头,临要出门,猛地发现身上衣服污秽不堪,想了想,回房换了身清爽衣服,直奔河边。
*
街上行人稀疏,铺子也还没全开,抬眼一派萧条。戴眉山沿河而行,流水潺潺,喧哗中带了点骚动。
走到桥边,一只脚刚迈上去,似又想起什么,垂下头,往桥下看了眼。
又看了眼。
然后临水自照,正了正发冠,理了理衣襟。
这时,一艘木船缓缓靠近,木浆不动,只有船底荡出阵阵水波。
一阵碧风掠过,船上传来砰的一声。
戴眉山赶紧抬起头,着急去瞧船里面的情况。半晌,那船渐渐靠了岸,商音竹从船舱走了出来,失望道:“来晚了,人已经跑了。”
说罢,将船靠岸。
这船极小,勉强可载三四人,船上只有一个低矮的船舱。
戴眉山来来去去看了好半天,河上没遮蔽物,又没听到有东西落湖的声音。显然,从头到尾只是一艘空船。奇道:“消息还没来得及走漏,那人怎知我们要来抓他?”
商音竹正欲接话,神色忽沉,双手捉住船桨,贯入水中,猛地一摇。
很快,果然从船底带上件衣服。
她把衣服甩到船上,用船桨拨开一看,居然是一整套的穿着。
褂子、里衣、甚至还有亵裤……
河岸边上住着不少人家,风大了,刮走几件衣服也不算稀奇。奇就奇在,这些衣服却是成套穿戴整齐的。
看来看去,倒像是什么人在恶作剧。
把衣服提回河里,商音竹问他:“那匪头说要杀你的人就在城中,现在见你安然回去,必然不会放过你。”想了想又说,“照你说的,严枫之事未曾外漏,旁人就算见到你出城也猜不到你要去哪里,但那人却能及时告知山上匪帮,你好好想想,是什么人。”
戴眉山明白她的意思,只是摇头:“一千两银子太多,一般人拿不出。”
思忖片刻,商音竹忽道:“不对。”
“第一,那人原本就没打算拿钱,不然不会叫来两伙人自相残杀。”
“第二,如果线人也死了,一千两银子更是空口无凭。”
现在的情况就是,背后教唆者既叫来了两伙人自相残杀,又抢先一步将线人……灭口。
顿了一下,又道:“你出城时间又太过巧合。他才想杀你,晚上你就自己跑出城。会稽城偏偏又有入夜不出门的惯例,怎么看怎么奇怪。”
戴眉山也是临时才决定上山,走之前只见过这几个人:霍安、严枫、孙大夫,还有重伤的擅罪者。
擅罪者重伤连动都动不了,孙大夫在城中行医多年,脾气虽坏,却有医心。至于严枫,当时他还被五花大绑关在房内。
那就只有……霍安。
“霍叔的侄儿!”
戴眉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商音竹在路上听他说过霍廉坠河之事,也知道霍安此人。便问道:“霍廉老家离会稽城有多远?”
霍廉老家在麦城,戴眉山虽没去过,但霍廉三五年才回去一趟,可知路途遥远。上次霍家来人,也是为参加霍廉妻子丧礼。
但霍廉前脚刚死,霍安后脚就上了门。
时间未免仓促。
戴眉山似还有迟疑:“我与他不过才见过一面,他为何要杀我,而且霍叔……”
“被杀就算你倒霉?难道他杀人还需要你替他找理由?”商音竹立即打断他,“霍廉是霍廉,霍安是霍安,不是一个人,不记一个情。”
“你若是犹豫,我倒有个法子。”
“商姑娘请说。”
“你也不给他啰嗦,霍安既是霍管家亲侄子,人死了,他还留着干嘛。”商音竹最讨厌这些弯弯绕绕的,“不管是不是他害你,你直接打发他回老家发丧。”
戴眉山当即道:“此法可行。”虽然简单,却很直接,也最有效。
想了想,又说:“可霍叔遗体还没寻到。”
“人死为大,先立衣冠冢也可。”商音竹道,“难道一日找不到遗体就拖延一日?”
戴眉山觉得她说得也有理,于是点头答应。
“等他扶棺出城,我便在后面跟着。若他无异动,此事作罢,若他有异心,我就——”
商音竹比了个“咔嚓”的动作。
“略残暴了……”
“是有点。”商音竹笑了笑,“要不你多备一副棺材。”
“………”
戴眉山一脸窘相,欲言又止。
商音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随口一说而已。”商音竹满脸笑意,“到时候我抓他关着,别让他兴风作浪就是。”
“至于你怎么处置,我可不管。”
“姑娘为何要这样帮我?”
“你不高兴?”
戴眉山手足无措,连忙解释:“不不不,我很欢喜。”他脸一红,“就是……就是不知如何当得起姑娘如此盛情。”
“都说是举手之劳。”
“非要说的话。”商音竹琢磨了一下,这些书生的确有些莫名其妙的固执,太虚的东西又不知道怎么给他说。于是直言不讳道,“我很喜欢你……很喜欢你的名字。”
戴眉山听得耳根发烫。
“戴眉山,很不错的名字,叫起来很顺口。”
她笑道:“尤其是中间那个字。”迟疑了一下,问,“枚字很好听,你的是那个?”
“眉眼的眉。”
“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