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眉山跟在商音竹后面,探出头,看见霍安正拉着擅罪者的手,迟疑道:“霍兄?”
擅罪者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时猛然阖上。
商音竹走进屋,被着局面弄糊涂了,看了眼躺在床上的人,又看了眼霍安:“你抓住他的手干什么?”
闻言,霍安丢开烫手山芋似的把手一甩。
擅罪者道:“请帮我蒙上眼睛。”
戴眉山走到床前,捡起掉落在床榻的黑布,小心为他系上。正要开口询问霍安,擅罪者忽道:“你姓霍。”
戴眉山道:“他是霍叔的侄子。”
擅罪者尽力说得大声:“霍管家死了……你是问罪而来。”
霍安愣神中终于反应过来,然后猛地点头,磕绊道:“叔叔见了你便死,我怀疑……”
戴眉山见擅罪者开口困难,又想到他伤了心肺,实在不宜多言。连忙按住他,劝他不要再讲话。
帮他解释道:“霍叔是失足跌进河里过世的,与先生无关,霍兄若还存有疑虑,眉山会把前因后果尽数告知,不可为难先生。”
“叔叔无故身亡,我实在不安,一时也没顾及先生还在养病。”霍安眉目一垂,脸上露出懊悔神色,见戴眉山没责怪的意思,又道,“府君既然回来,便劳烦府君了。”
“你刚刚抓着他的手干嘛,问话就问话,他是病人,你是大夫?难道要给他把把脉?”商音竹忽道。
“这……”霍安一时想不到借口,他不敢与商音竹对视,目光不停躲闪,猝不及防撞上那身绿色华服。绿幽幽的海棠花好像长了眼睛,无数道审判的目光在他身上扫射,一瞬间,霍安只觉得全身皮肤都炸开了。
生死预言本就骇人听闻,更比不得家财万贯、金子银子来得实在。方才他不过是被擅罪者无端言语吓到了才会信以为真。毕竟这种不着边际的胡话,很快就会抛之脑后。
偏偏擅罪者口中的绿衣女子此刻就在他面前,衣衫上大朵大朵大海棠花,不是人间的生机,倒像死亡的召唤,对他敲着招魂铜锣……
霍安吓得说不出半个字,灵魂几乎离体而去。
商音竹目光中审视的意味更重。
戴眉山见他面目慌张,擅罪者面上黑布又解下,方才发生什么,也能猜到一二。而且擅罪者就在这里,若霍安真做了什么不利之事,他只需当面拆穿。略一思忖,安抚道:“霍叔只是意外落河,传言不可当真,霍兄不必惊慌。”
这话是说给霍安,也是暗示擅罪者。
听他话后,擅罪者没任何异样反应,倒是霍安频频点头,坐实了他的猜想。
商音竹收回眼神。
*
三人来到偏厅。
霍安嚯地站起来:“府君,你让我回乡?”
戴眉山道:“霍叔在外飘零多年,死后落叶归根也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
“可叔叔遗体还没找到,这……”霍安心中挣扎,眼神悄悄飘向商音竹。
见她要开口,又慌忙收回目光。
商音竹注意到他神色躲闪,不客气道:“你既然是他侄子,也该为他考虑考虑,迟迟不下葬,连个衣冠冢都不立,才是对死者不敬。”
霍安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他神色忧虑,更透着几分惶惧,戴眉山以为是亲人伦常。便说:“霍叔遗体我会继续遣人寻找,死者为大,还是先让霍叔尽快安息为好。”
霍安道知事情再没商量的余地,横竖他也想赶紧逃离这绿衣女子,至于赦心铃……他阖上眼……还是顾全性命重要。
走出偏厅时,商音竹想起件事,道:“参加耆老会不是要什么拜帖吗,我现在就写给你。”
戴眉山第一次强迫自己不要笑得太过分,郑重其事地把她带到书房。
书房里有些暗,平时值守的小厮刚巧不在,戴眉山点上灯,递去张黄色封纸,便在旁边替她捧灯。
商音竹提笔写下:府君亲启。
见信封下有张空白信纸,想也不想,又写下“商音竹呈”四个字。还待写点什么,戴眉山见了,忙道:“足够了,这样就足够了。”
商音竹微微偏过头,问他:“真够了,年龄,籍贯什么的,便不需要了?”
灯光只照着商音竹一半的脸,另一半隐没在阴影之中,显得有些隐秘。她一开口,戴眉山就有些心虚,脑袋晕头转向的,最后老实地点点头道:“名字就够了。”
商音竹似乎察觉到什么,递给他拜帖的时候,忽冲他看了一眼。
戴眉山脸上一热,连忙别过头:“之后呢,商姑娘要往哪里去?”边说,边把油灯移开,他觉得这火有点烤人。
“去找阿枚。”顿了顿,说,“或者阿枚来找我。”
“阿枚……”戴眉山有些局促不安,“阿枚是谁?”他脸烧得更烫了。
商音竹坐在椅子上,抬起头看他,火光里的戴眉山格外好看。她于是笑了笑:“阿枚是我最好的朋友,总有一天她会来找我的。”
戴眉山十分窘迫,意识到这话问得唐突了。感受到她的目光,既不敢拿眼睛往她,也不知道怎样开口。
空气逐渐凝固。
商音竹突然道:“你真好看。”
戴眉山脑子嗡地一下,感觉五脏六腑如火在烧,脑子一片空白,不知要如何接话。他略略松开手上信纸,心神未定:“姑娘说什么?”
商音竹疑惑地看着他:“我夸你好看呢。”她想起有趣的事,就说,“在山上,那些土匪不认得你,不就说长得最俊的是戴眉山。”
戴眉山脸更红,由心道:“姑娘也是。”
“哈哈哈哈。”商音竹眼睛笑成了弯月,颇为自得,“阿枚也这样说。”
“阿枚是……”他想问阿枚是谁,准确说想问阿枚是男是女,话都要冲口而出,反应过来,忽地改口,“是哪字,那姑娘的名字是那个字?”
说着,焦急得等商音竹回答,又怕她直接纠正自己的问题。
幸好商音竹没这样做,她道:“你想认识阿枚?”
戴眉山长舒一口气,说:“不知是否有缘结识。”
商音竹摇摇头:“不行,阿枚可不喜欢书生。”语气却有些调皮。
“为何?”
“阿枚说,负心多是读书人,书生是最靠不住的。”商音竹道,“不过她没看见你,要是认识你,她就知道了。”
戴眉山道:“阿枚姑娘何出此言?”
“想是呆书读多了。”商音竹随口一说。
想起有趣的事,来了兴致,对他眨眨眼:“你猜,阿枚最讨厌书生哪点?”
戴眉山摇头。
“阿枚说,书生去幽会,连墙都不会翻,可见不可靠。”
听见只是随意的调笑话,戴眉山终于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