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店里跑堂的终于把酒菜端上桌。
商音竹拈起个大碗,往里面倒满酒,递给他:“眉山,这就是我说的鉴湖酒。”
这时候的云顶峰还没被风雪覆盖,进山不难,鉴湖酒也还没绝迹市坊。
戴眉山抓起酒碗,一饮而尽。
商音竹惊道:“你喝这么——”
“快”字还没说出口,戴眉山已经一头栽到桌子上,商音竹拿起酒碗,凑近一闻,是假酒。
一百多年前,鉴湖酒还未绝迹,只是假酒遍市。
戴眉山醒来时一阵头痛,起身一看,自己正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商音竹就在旁边歪着头看他。
戴眉山两脸虾红,好像酒意未消。
商音竹道:“没想到你这样不能喝酒,一杯就倒。”
戴眉山摇头:“只是耽搁行程了。”
“哎,没想到是假酒。”商音竹笑了笑,“下次我带你去喝正经的鉴湖酒。你酒量不行,好在鉴湖酒喝了不会醉。”
二人说着,只听外面锣声震天响,乱哄哄的一片。
“外面怎么了?”商音竹一副看热闹的样子,“吹着号子,难道是死人了?”
她跑出去一问,原来不是死人,是娶亲,新娘子是这襄城的第一美人。
新郎官则是外地的武功世家,郎情妾意,恩爱无双,不惜赶了几百里路来襄城迎亲。
商音竹摩拳擦掌,一脸兴奋:“美人出嫁,看看去。”
扭头看着戴眉山:“你好了吗?”
戴眉山掀被下床:“好了!好了!”
襄城两道居民夹道欢迎,皆为这女子庆喝。商音竹拉人一问,才知这女子姓孟,是方圆百里,不,方圆千里最美的人。
被问到的人一脸兴奋:“孟姑娘小时候坐在家门口拿把木剑玩耍,收剑时,她抬头望见天上大雁,那鸟竟失了魂,直接撞到她剑上。”
“还有,她十八岁去城东采桑子,手指头都没怎么动,果子就沉甸甸装了一箩!一回头,还有一群人排着队给她献殷勤………”那人一开口就是滔滔不绝。
“有几分夸大之嫌。”商音竹道,“不过这孟姑娘肯定是个大美人。”
那人不满道:“你说我吹牛,你看了才知道我究竟是不是吹牛!”
商音竹应付着点点头,眼睛直往人堆里瞟。
送亲队伍已走出数百米,商音竹连忙跟了过去。见戴眉山走得慢,一把拽住他,挤进了人群。她双手摁在戴眉山肩膀上,轻轻踮起脚尖,伸长脖子,使劲儿瞧。
只见飞虹霞盖中坐着个女子,一身霞帔,煞是好看。
然而,一见新娘子出来,人群一窝蜂地冲上前,高高举着手,口中欢呼雷动。视线被这些雀跃的手掌层层挡住,商音竹寸步难近,甚是苦恼:“怎瞧不见脸呢?”
一旁的人给她说:“女子出嫁,是不露脸的。”
商音竹大为失望。
路上人挤作一团,她忙着看新娘子,再回过神戴眉山却不知道哪里去了。她急道:“眉山!眉山!”
她往后扒了两步,从人群中间挤开,只见戴眉山被挤得连头发都乱了,忍不住笑他。
戴眉山冲她摊手:“真的这么好看吗?”
商音竹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就是想看。”
说完,又瞟了两眼,叹气道:“但今天是看不了了,明天我们又要急着走,算了,去看看新郎。希望他至少长得人模人样。”
正说着,一人驾着马匹冲开人群,急急奔出。那人身穿金线红袍,模样十分俊朗,胯下一匹红马,更显潇洒不凡。
正是新郎官殷宏。
可襄城人都说,就是这样的人配孟姑娘也是金玉装麻袋。
所以孟姑娘一允亲,他就连忙张罗婚事,要把人娶进门。
殷宏骑在马上四处张望,神情焦急,好像在找什么人。但苦于街头人马拥塞,任他怎样呼唤人群都纹丝不动。
商音竹不知出了什么事情,迎亲队中忽有人高声大喊:“新郎逃婚了,新郎逃婚了!”
新郎在天庭广众之下逃婚,不止商戴二人,连襄城人也为之一惊。
正说着,只见迎亲队中跑来一群带刀侍卫,气势汹汹,直冲殷宏而去。
为首一人更是一马当先,愤怒之情言溢于表。
听人说,那是孟家的护院队伍。
殷宏见有人追来,当即弃了马匹,腾空而去。他修为极佳,一眨眼,人已经跑出数米路。反倒是后面赶来的护院因为人流阻隔,寸步难行。
护卫队与人群的冲击让现场彻底陷入混乱。
商音竹一咬牙:“我要去拿人。”
戴眉山忙道:“成亲之事要双方你情我愿,强抓来也不会合意。”
商音竹捂耳不听,腾起身子,一溜烟儿就跑远了。戴眉山走也不是,叫又叫不应,急得在人堆里打转儿。
不到半刻,商音竹已抓着殷宏丢到迎亲队旁边。
她呵道:“你自己答应的事情,临到关头,怎么反悔?”
那人猛地站起身,大呼小叫:“不——不,你根本不知道她有多美!”
他急得大跳,冲向人群:“我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她了!”
说着,痴痴望向远处,流下两行泪,竟然哭了起来。
人群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这新郎官发什么疯,跑了几百里来迎亲,天下最美的人都要嫁给他了,他还要去找谁?
说着,神色中不免透出鄙夷。
有人大声问他:“那人是谁?”
殷宏只不住摇头:“我……我不能说。”
他大喊大叫:“我看见了她的脸,那张脸,我一辈子都不会认错。”
商音竹大怒:“你喜欢她,就只瞧得见她美色吗?”
殷宏愈加痴狂:“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她究竟有多美!”
“我就瞧一眼,就一眼!”
“一眼就好!”
商音竹怒道:“我就是看你不爽快。”
她正要上去一顿好打,戴眉山慌忙跑过去拦住。这时一个轿辇中走下一个女子,她揭开头上红帕,冷漠地看了殷宏一眼,骑上红马,扬长而去。
商音竹见了姓孟的姑娘,骂道:“你果然不配!”
她兴味大失,把人丢下,与戴眉山一同离开了襄城。
又过了几日,二人在路上偶然听说,殷宏在回城路上自刎而死,孟姑娘也投了河。捞上来时,一张脸全被划破了。
死因疑是殉情。
戴眉山叹了口气。
“你叹气作什么?”
“我就想,他们原本有段那样好的姻缘,结果两人却双双赴死。”
“你怎么知道会是好姻缘?指不定那孟姑娘根本不喜欢他。”
戴眉山一愣。
那日他们听见襄城人说起起二人故事,商音竹听得津津有味。后来殷宏临场反悔,抛下新娘要去找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姑娘,她因此怒而擒人。戴眉山还以为她是为那姑娘抱不平,没想到她却说了这样的话。
商音竹道:“若是喜欢,为何连问都不肯多问一句?”
戴眉山不解:“那你为何要出手抓人?”
“既然有诺在先,临场退却,便是背信弃义。”商音竹道,“我打他,是因为他言而无信。”
“至于他是否寡恩薄幸,我又不是那姑娘,只是听旁人说了两句,又怎么知道?既然不知道,便与我无关。”商音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