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君已经离开了。

周盈表情僵硬地把话咽下去，说，“没人，我闲得慌，走走而已。”

不龟手看她一眼，说：“我有事找你。”

周盈应了一声，随即跟上。

一开门，便有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周盈下意识捂住鼻子。

这是不龟手的药房兼书房，狭小的空间被各种物什填满，仅有的烛光却弱得可怜，周盈必须足够小心才能避免磕磕绊绊，撞到脑袋。

每边两个，房间三面摆了六个通顶的书架，每个架子上歪七扭八、层层叠叠塞满书，书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

屋子尽头是一座方方正正的案几，上面不堪重负地摞满各种气味熏人的丹药。

看得出，不龟手属实疏于打理。

格外引人注意的是，房间正中央极其突兀地摆着一方四尺多高的石桌，上面端正无比地放了七八幅仔细卷好的画。

墨汁味混在各种草药里面略显突兀，笔尖湿润的兔毫笔被远远地放在笔搁上，烛火微弱，周盈勉强辨认出砚台中墨痕未干。

不龟手轻手轻脚绕过石桌，从竹几下取出一瓶药，递给周盈。

“一天三粒，吃两个月。”

“多谢。”周盈接过沉甸甸的药瓶，对他说。

不龟手丝毫没有留客的意思，背过身，冷硬的声音说：“明天自己下山。”

周盈知他不喜外人，知趣地自行离开，都走到门口了，忽想起商音竹，又停下问他：“先生，请教个问题。”

不龟手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周盈道：“若被玄冥指打伤，可有治疗的法子？”

玄冥指三字显然吸引了不龟手的注意，他转过身，说：“你中的可不是玄冥指。”

周盈道：“好奇而已。”

“中了玄冥指，不想死也简单。”不龟手说。

周盈来了精神，竖起耳朵听他说。

“自废修为，再不动武就是。”不龟手刻薄地说。

周盈道：“若受招之人修为极高，可有什么法子克制？”

“修为再高也没用，中了玄冥指还敢强行与人动手，修为越高，越是自寻死路。”药箱嘎哒一关，不龟手说，“至于克制之法，我并没义务告知。”

周盈正要追问，猛一抬头，刚好瞧见左侧书架上，某本书封上若隐若现写着“金石道养”四个大字。

周盈认出这是求仙问道、寻求长生不死的药石方子。

这类事情听着虚无缥缈，但汲汲营营之人亦不少，无数“能人异士”摸爬滚打、以身试药，只为炼出些延年益寿、一粒飞升的“仙丹妙药”。

不过这些丹药方子千奇百怪，乍一听实在骇人听闻。吃死人的不少，真成仙的却没听说过。

因此这种风气虽由来已久，却未在坊间传开。

然而百年前恶鬼现世，死而复生不再是仙话奇谭，连带长生不死之论调也喧嚣一时。

许多人渐渐生了痴望。

周盈觉得有趣，不禁多看了两眼，发现这类书足足占了一整面墙。

察觉她的眼睛落在不该落的地方，不龟手怒道：“怎么？瞧着痴心妄想，觉得好笑！”

收回眼神，周盈忙说：“我可没这么说。这事儿我是没亲眼看见，不过恶鬼既能死而复生，长生不死也没什么奇怪。至于神仙精怪……”

周盈说起了山神祭典。

不龟手沉默良久，才道：“你见过神仙吗？”

“没有。”周盈道，“也许是没有这个机缘。”

“我见过！”不龟手一扫以往的戾气，眼睛忽地亮了起来，嘴角抑制不住往上翘，竟有几分得意，“你知道神仙长什么样子？”

周盈没想到他突然变脸，应道：“或许很美吧。”

不龟手跳到石桌边上，十分谨慎地把桌上卷轴捧起，一只手握住卷轴，然后像炫耀十分罕见的珍宝似的，郑重其事地将画卷在石桌上徐徐展开。

烛火幽暗，点点光束打在画纸上显得沉静又朦胧。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滚动的画卷，眼睛里面充满崇敬与向往，搞得周盈也暗暗期待起来。

画上人身形极美，长发及腰，鬟鬓如云，左手指地，右掌自然垂在身侧。步态飘渺，若真若幻，仿佛有一阵仙风正将之吹回九天之顶。

作画之人极力将每个细节描刻得清清楚楚。

只是，唯独没有脸。

不龟手激动不已：“你觉得她应该长什么样子？”

怕说错话他又马上翻脸，周盈琢磨一番，才咬文嚼字，含糊其辞地表态：“古人说，意态由来难画成，我实在想不出来。”

听了她的话，不龟手低声嘀咕道:“意态由来难画成。意态，意态，难怪我迟迟下不去笔。”

“书上说四大美人，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吹得神乎其神，真被人画出来却是见面不如闻名。”周盈回忆起戴眉山的经历，不觉道，“襄城有个姓孟的姑娘，长得十分美丽，她也是决计画不出的。”

不龟手一听，板起脸：“什么四大美人！什么孟姑娘！”他指着没有五官的画中仙人，不容辩驳道，“如何与她相提并论！”

周盈问：“先生是在何处遇见……这位神仙？”

“很久很久以前。”不龟手陷入回忆，脸色瞬间变得平和。他眼睛盯着画像，似乎无限痴迷。然而，不过一晃眼的功夫，不龟手眼角重重垂下，灰心丧气地说：“我是再也见不到了。”

周盈心道，世上哪里真有什么神仙，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恐怕他也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难怪他会这样消极避世，想着，不免同情起他。

不龟手见她面露哀色，怒道：“呸，你以为她死了吗！”

“她活得好好的呢。”不龟手生气极了，“你不准瞎想！”

周盈赶紧收拢神色，尴尬道：“那你怎不去见她？”

不龟手垂头丧气：“我……我没机会了。”

周盈心里面怎么想就怎么说：“你问过她吗，若你没去问过她，怎知道她心意？怎知她不愿意多看你一眼？”

听了这话，不龟手眼里面的一点光彻底暗了下去，他面无表情地挤出几个字：“她早已经成亲。”

＊

二人离开很远一段距离，海若渊才扒开掩身之物，自坡下爬出去。

整个过程，顾奇缘始终一声不响。

确定其余物件未有遗漏，海若渊把一刀一剑收好。

黑刀已经缩成一把与巴掌齐长的匕首，便于随身携带。至于日月轮，这把剑的变化属实不太妙。

原本覆盖剑身的一圈淡淡光晕前所未有地暗了下去，海若渊想了很多法子希望让它恢复原样，然而，就像富有光泽的珍珠蒙上灰暗，怎么擦也擦不亮，这种变化几乎无法以人力逆转。

神机会元记录，日月轮本有个剑灵。

只是剑灵已经不知所踪，代替它的是一股熊熊烈火。就在刚刚，那名为命火的火焰也终于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