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炎君有些惊讶。

莱山罗罗继任方丈的确是众望所归。不过这与炎君亲眼目睹的略有出入。

他以为真正的佛徒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而莱山罗罗似乎不像传闻中那样“拘泥小节”。

丧声将止，僧人们正在布置丧堂，经堂里的佛诵声呢喃不绝，这次念的是大悲咒。

炎君想了想，认为自己对佛家的了解仅就在“阿弥陀佛”四个字上。失足踩死一只鸟，还没到于世不容的地步，何况那番举动甚至连道德瑕疵都算不上。

擅罪者道：“那人如何了？”

炎君知道他说的是钟藏，他道：“过几日他就会离开。”

“他看开了？”

“血海深仇，如何吞得下？”炎君道，“复仇，只是早晚的问题。”

擅罪者疑惑：“可他不会武功。”

不会武功，撞上凶悍残忍的匪团照样只有束手就死。

“以后就会了。”炎君手心蹿出个核仁大小的火焰，焰色煞白，极为恐怖，在黑夜也过于显眼。炎君很快就把它收回。

炎君道：“今天你和那小和尚打了半天禅机，都没说到点子上。”

“愿闻其详。”

“因为不管走到哪里，再怎么逃，每个山头都会有滚石落下，他再怎么躲都躲不了一辈子。他没有击碎石头的能力，就只能被石头砸死。”

擅罪者似乎有点明白：“你教他武功？”

“不，我为他开了武脉。”炎君说。

这样做是有代价的，接受命火开武脉的同时，必须自闭一窍。

炎君避而不谈，只说：“快则八九十年，慢则数百年，他会有追上赤狐一天。”

“可那个人还是被石头砸死了。”擅罪者道，“你能为一人开武脉，却不能为所有人都开武脉。而且这种力量，不是人人都把持得住。”

炎君自然想过这个问题，说：“等方丈丧事结束，他便动身去居延府。”

“居延府？”

“公室和晴岚山市各掌一方，自扫门前雪。流匪又闹得太凶，几个人胡乱忙活到底孤掌难鸣，所以我打算让他掌管居延府，借居延府弹压这些流匪。”

“不过筹划很是麻烦，估计没个几十年见不到效果。”

“的确很久。”顿了一下，又说，“但总比没有好。”

抬眼一瞧，灵堂已经布置完成。

炎君道：“我们去给方丈上柱香。”

广善方丈是白马寺的方丈，生前做过很多善事，帮过很多人，是位真正的得道高僧，炎君虔心为他上了一炷香。

擅罪者目不视物，在僧人牵引下缓缓走到广善方丈灵位前。

他把香捏在手里，心里不知想些什么，半分不动地沉默许久。

也许是举得太久，不免双手发软。把香递给僧人时，手忽然一抖，一节香灰落下，刚好掉在手背上。

香火僧惊道：“施主当心。”

说着，便为他吹去手背上的香灰。没想到余烬这般了得，不过慢了片刻，手背上竟出现条两寸长的烫疤。

香火僧讶然望他一眼，心想，被烫成这样，这人怎么一声不吭。正要喊人去找膏药给擅罪者敷上，忽听见一阵脚步声。

声音重而稳当，在沉郁飘忽的佛唱声中显得格外突出。

回头一看，广智已带着几个年长的僧人走入静堂。

同行的还有三个气度非凡的男子。

为首一人容貌极其俊雅，眉目犹如细细描摹的工笔画，每一寸骨骼肌理都经过精心雕琢。不过匆匆一眼，便让人见之不忘。

看见广善方丈灵位时，他眼睛一酸，泪水无声溢出，将落不落，只晶晶挂在眼角。他情绪掩饰得极好，若不凑近细看，根本想不到此时此刻他又是何等悲痛难掩。

同行一人看见他这番模样，顿时嫌恶地偏过头去。只是这人目光虽敛，神情间却有难以掩饰的倨傲，现场扫视一圈后，视线不加遮掩地钉在炎君身上。

跟在二人旁边的是个齿序稍幼的蓝衣公子。

一张脸轮廓分明，骨相极佳，身姿更是挺拔如松，无论旁人如何盯着他看，或者眼睛看到何种景象，从头到尾皆是一派优容自若。

见到众星拱月而来的三人，香火僧立马抛下擅罪者，殷勤跑去为他们奉香。口中恭敬道：“殷公室、周公子。”直到叫到那蓝衣少年时，才忽地顿住。

公室有八千金刀卫，公子亦有上百人，一时间，他竟然认不出眼前是哪位公子。

那蓝衣公子也不恼，顺口接道：“叨扰。”

那香火僧不敢多说，连忙把香火递给他，默然退到一边。

殷公室亲自跑到这个庙里可不止上一柱香这么简单，炎君身份特殊，这里又是公室地盘，要是让公室注意到他，恐怕会惹来麻烦。

因此趁着上香的空档，炎君悄悄把擅罪者拉进僧众之中。

上完香，殷公室痛色稍敛，问道：“新继任的方丈是哪位？”

广智立即上前答话：“莱山方丈忙于治丧，小僧已经派人前去转告，公室大人若有吩咐……”

不等他说完，周公子强行把话打断：“不管是谁，能管事就行。”

看了广智一眼，不容反驳地说：“所有僧人马上离开白马寺。”

广智听他出口惊人，哪里敢答应，汗颜道：“敢问，这是为何？”

周公子睨他一眼：“多问无益。”

广智只得问：“今日去了，何时回得来？”

周公子道：“回不来，另建新寺为好。”

“这这这………”广智心中默念阿弥陀佛，白马寺立寺上千年，别说上任方丈不久前才圆寂，丧事未治，就算方丈亲自下令，也没有让所有僧人弃寺出走的道理。

这事来得突然，是个人都没法立即接受，三言两语又说不清，殷公室只好尽量宽慰：“事出紧急，大师先把僧人遣散，容后我自会给方丈交代。”

广智听见殷公室亲自开口，不敢反驳，更不敢随意答应，偏偏莱山罗罗不在这里，他又是众僧人中年龄、资历最高的。别人都眼巴巴看着他如何应答，弄得他进退不得。只好心里默默念着“阿弥陀佛”。

“事关八百僧众性命，拖延不得，广善大师还是尽快将僧众谴离。”看出他心里犹豫，蓝衣公子出声提醒。

广智猛地一惊：“无忌公子，你是说……”

无忌公子道：“亥时以前，务必谴离所有僧人。”

“迟了，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