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做这种蠢事?”周公子不耐地说。
“和尚佛口慈悲,信徒拿得却是屠命刀,杀人不眨眼,求神拜佛,有鬼用?”钟藏呵呵笑了一声,“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
听他满肚子怨气,周公子根本无心与他废话,神色一沉。
眼里的杀机不带丝毫掩饰,钟藏直觉后背发凉,一股恐惧瞬间涌上心。
“你……你要做什么?”他连连往后缩,但禅房不过方寸大小,他挣扎着退了几步,才发觉后背已经抵到墙壁,退无可退。
眼见周公子杀人的手已经要扣到喉头,钟藏心里无端升起一股愤怒与委屈:“为什么!”他大吼,“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我!”
周公子对他的质问置若罔闻,手掌捏在他喉头,只要手指轻轻一动,就可以把他的喉咙扯断。
钟藏满脸通红,喉咙剧烈地颤动,胸口剧烈伏动,却半口气都喘不上。
死到临头,他才知道害怕,但求饶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两眼望着禅房角落的蛛网,绝望地等待死亡。
一个月前,他拿着从白马寺求来的平安符欢欢喜喜地走回家。走到村口时,平日热热闹闹的村庄里,一个人影都没有。他起了疑心,急匆匆赶回自家屋子。
家中已经被扫荡一空,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一个人不认识的人站在家门口,提着个铲子,背对他,哼着歌,缓缓抛下最后一拨土。
他瞬间明白过来,一群不知道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疯子闯进了他家,把父母、妻子、三个月大的女儿全部埋杀。极度悲怒之下,他反而冷静下来,他捏紧手里面的平安符,一声不出地守在门口,等那人丢下手里的铲子,以为万事大吉,放下警惕时,他冲到那人面前,捡起掉落一旁的簪子,戳瞎那人左眼。
他没想到那人竟会武功,力气极大,自己根本不是对手。但那人一只眼睛被戳瞎,惊吓过度,反而自乱阵脚。他就拿着那个簪子,继续戳瞎了那人右眼,把脸划烂,然后朝喉咙刺去……
他越杀越狂,一下比一下狠,直到那人一动不动,他才停下来。
飙飞的鲜血已经染红了那人的脸,钟藏到最后也没看清楚那人长什么模样。
他以同样残忍的手段杀了人,报了仇,气空力尽地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看着空荡荡的家,恍然如梦,一时间不知道是真是假。他看着屋前微微隆起的黄土,迟来的惧意袭上心头。
他根本没有勇气掘开黄土,看看埋在地下的亲人是什么样子。
他一路追,一路跑,拼命追上了那队杀人凶手。可是当他再次故技重施,那些人一脚就把他踢翻在地,轻轻松松摁在地上蹂躏毒打。
临了,有一个人还歪着脑袋,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钟藏被打得浑身是伤,脑子嗡嗡作响,意识开始模糊。
众多的嬉笑声中,他只听见这句话。这些人杀他全家,屠了整个村子,把他摁在地上当狗耍,可是,他们甚至不认识自己。
醒来后,他被带到一间禅房。给他送饭的僧人说,这里是白马寺,救他回来的是莱山师父。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有个人在记忆里说。
他想起来了,赤狐怕自己以后下十八层地狱,莱山罗罗用这句话宽慰他。
可他死在屠刀下的一家呢?
如果这就是佛的慈悲,他只觉得好笑。
现在,他一把火烧了佛骨,一个从未谋面的人出手就要折断他的喉咙,就好像他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错?自己有什么错!
又遇到个疯子。
他认命地闭上眼,等着受死。
但握在他喉咙上的力劲忽然松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看见另一只手橫在面前。
既是商量又是警告,殷公室道:“已经太过了,放过他吧。”
周公子非但不松手,五指内扣瞬间,力道乍然增大,仿佛是刻意挑衅。
周公子心狠手辣,行为作风完完全全继承七代公室,眼睛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做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与之相比,殷公室简直瞻前顾后到心慈手软的地步。
七代公室活着时,二人因为意见不合屡有争执,但这仅限在公室内部。当着外人的面翻脸,这是第一次。
没等他们真正动手,唯恐招待不周的僧人就一窝蜂跟了过来。
一堆光头讶然地看着屋里面这副架势,大眼瞪小眼,没人敢开口说半个字。
终于,周公子愤而抽手:“你别忘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公室!殷公室!在你治下发生这种事情,公室会颜面扫地!”
殷公室强硬道:“所有事情我会一力承担,你做好自己本分。”
“承担?真到时候怕你担不起!”一眼扫去,周公子讽刺道,“你要救和尚,可惜这些和尚不领情。”
殷公室只道:“事情还没到最后,便还有转机。”
周公子闻言大怒:“优柔寡断,怎么偏偏是你拿了九段金枝。”说罢,黑着脸拂袖而去。
刚走出禅房,他便强压下怒火,问一边的僧人道:“无忌公子呢?”
僧人恭敬一指:“往那边去了。”
*
炎君没想到钟藏会干出这种傻事,偏偏还撞上公室来人。离开灵堂后,他便直奔关押钟藏的禅房。正要出手把人带走,却发现无忌公子已经直奔西边而去,而擅罪者就藏在那里。
炎君不敢耽搁,只得暂时放弃救人,迅速追上。
根据寺内僧人提供的消息,无忌公子直奔香客居住的禅房,然后推开大门,一间间查找。在走到第五间时,侧边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一转身,擅罪者正站在三丈外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