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藏一张脸几乎铁青,他抬头望了“石桥”一眼,一只脚踩在黑影上,另一只脚却没再跟上。
周盈察觉他动作停下,回过头来,问他:“还不快走?”
钟藏道:“我走不动了。”
周盈只当他又要耍诡计,神色不善,十分警惕地盯着他,看见他的嘴唇张张合合,嘶哑含混的嗓音一个个蹦了出来。
他在说什么?
这不是显而易见、心知肚明吗?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种废话?
就在这时,黄龙似乎受到某种怪力的驱使,竟然无视追命火,发狂似的冲了过来。周盈脸色一变,猛地扯住钟藏,正把他拖开。
钟藏早有准备,动作更快,猛地一把推开周盈。
周盈没有防备,被他踉踉跄跄地推出半丈多。再想去拉他时,只听砰地一声,黄龙庞大的身子重重撞上“石桥”,断魂石崩成无数碎块,噼里啪啦砸到钟藏头上、肩上、大腿……压得他再也翻不起身。
周盈耳朵嗡嗡乱叫,那只手茫然停在半空,不知所措。
追命火微弱光束犹如熊熊烈焰,照见她扶过钟藏的那只手,掌心上清晰可见,都是血。
坍塌的“石桥”很快引起一连串的反应,与“石桥”连接的山壁跟着塌陷下去,巨大的石块倾落坠地,一层一层压在钟藏身上,将整个入山口封得严严实实。
阴阳双兽的吼叫声在深夜幽谷不断回荡,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至万籁俱寂。
萦绕耳畔的嘶鸣声荡然无存,周盈愕然抬头,那庞大到足以压垮一切、将一切生命灰飞烟灭的身躯竟也一阵烟似的彻底消失。
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她畏惧的、厌恶的,曾威胁她之性命,有心除之后快的都归于寂灭。
不知是为双兽突然消失,还是为钟藏的死,她的脑子已经被绞成一团乱麻。待她稍稍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一股无由的怒火从心底窜了上来,她失声大喊:“你做什么!你以为这样就不用付出代价!”
“要死,你也该为犯下的事去死,这样,你这样算什么!算什么!”
她隐约察觉到钟藏这样做的原因,只是这一切来得太快,让她不及细思,发泄过后,她直愣愣盯着那堆碎石,一小缕湿答答的液体自石下渗出,与幽蓝的焰火交相辉映,鲜艳得刺目。
那是血。
最新鲜、温热的血。
石下的人只怕已经粉身碎骨,死无全尸!
炎君为他开了武脉,八代公室救他一命。
可为什么钟藏放过自己,却依旧选择叛出公室?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一种奇妙的声音开始在耳边回荡,那是她刚识字时,炎君教她念过的一段话: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苟不教,性乃迁。
所以,在无心洞他故意用玄冥指杀害金刀卫,是为了提醒自己?
太荒谬了!
想保护一个人,仍以伤害他人为前提。
师父不是这样教她的。
这声音开始动摇,逐渐变成她最怕的声音。
声音是从山里面传出来的,稀稀疏疏的声响,不过眨眼,便汇成滔天巨浪。坍塌的断魂石堵住入山口,防住巨浪进一步蔓延,但也同时断绝了谷底金刀卫的生路。
周盈茫然地向里面看了一眼,钟藏是诱饵,近千名金刀卫也只是障眼法。目的就是引天水刀主人和明师前来,用弱水流杀掉他们。
钟藏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计划,他点燃火,引来自己,以利益交换,要自己送他离开。他也因此暴露位置,中了明师一箭。
他在冒险。
可他冒险究竟是为求生还是求死?
周盈看不清了。
她试图将断魂石扒开,把钟藏从里面拉出来,但是断魂石本有万钧之重,任她怎样搬、怎样打,那石头重重压下,纹丝不动。
弱水流不断从石缝里渗出,难以越界。
天水刀主人死了?
明师死了?
孔雀也死了?
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金刀卫,也一起死了吗?
周盈站起身,试图搜寻这些人的踪迹。浪声渐渐低沉,弱水流逐渐退回地底,留下最为纯净的世界。
不知什么时候,石壁上站了两个人,周盈看见那两并排站起的人影,爬到山上,寻着旧路跑了过去。
明师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孔雀站在他身边,默然不语。
他们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弱水流尽数退去,近千金刀卫随之卷入地底。
明师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死?”
周盈哑然失声:“弱水流,他们没有活路。”
弱水流将他们带到地底,这些人将永远不见天日。
“你错了。”明师道,“若我能及时杀死敌人,当断则断,他们就不用赔命。”
“弱者成为强者手上的刀,仰仗强者而活,他们之所以会死,全是因为当权者无能。”
钟藏虽死,斗争远未结束。
“你说的敌人,是谁?”周盈问他。
“公室正统。”
公室正统吗?
钟藏死前也说,指使一切之人,出自公室。他让她,快逃!
周盈转身,快步离开断魂坟场。山谷口,垒起一座无法参拜的坟茔。顾曾云死在面前时,她就发誓绝不会放过罪魁祸首。可当这作恶之人死在面前,还死得这样凄惨,她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周盈心乱如麻,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处才能彻底剪断这团乱麻,她盯着那碎石堆又看了好一阵,突然想起有件非做不可的事。
当初寄在日月轮剑鞘上的追命火并随后跟上,反而离她越来越远。
周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用前所有的速度跑出山谷。
追命火移动的速度不算快,但对一个修为不算高的人来说几乎就是极限。
半个时辰后,周盈掐灭手上的火焰,几道人影蹦进视野。
她一眼就认出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