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意识仿佛分裂了,另一个冰冷的部分操控着他的身体,机械地、一步步地往前挪动。视线不受控制地投向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房门。
门内,昏暗的光线下,隐约能看到榻榻米上……躺着两个人形的轮廓,上面盖着白色的布。
嗡——大脑一片空白。
极度恐惧带来的麻木中,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抬了起来,伸向了那白布的一角,然后……猛地掀开!
“呃——!”
猗窝座猛地睁开双眼,弹坐起来,剧烈地喘息着,冷汗瞬间浸湿了睡衣。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恋雪还安睡在他的身旁。
是梦……
他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太阳穴突突作痛。
那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得让他此刻还能清晰回忆起指尖触及粗砺白布时的触感,以及……白布下...
“猗窝座先生?”恋雪被他惊醒,也坐了起来,担忧地伸手抚摸他汗湿的额头和脸颊,“你怎么了?出这么多冷汗……”
猗窝座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手臂收得极紧,像是要从她温热的身体上汲取真实感,驱散梦境残留的冰冷。
“做了个……噩梦。”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地颤抖着。
话一出口,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怎么会在道场醒来?
猗窝座脊背发寒,却不敢松开抱着恋雪的手。
就在这时,他感觉有冰凉的液体滴在头顶。
“狛治哥哥也会做噩梦吗……”恋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调却陡然一变,带着诡异的讥诮,“啊……一个什么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猗窝座颤抖起来。
怀里的恋雪轻易推开了他。
猗窝座想抱紧她,手臂却僵直无法动弹,感受到恋雪退后,用她细软的手轻轻抬起他的脸,恋雪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的神情,不屑混着憎恶。
猗窝座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恋雪七窍出血,看着那双美丽的粉色眼睛流下血泪,曾经盛满依赖的目光此刻冰冷刺骨,染血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恋雪绝不会说的刻薄话语。
猗窝座几近崩溃。
“不……”
“不要……”
“我不是……”
“猗窝座先生?猗窝座先生!”温柔的声音将他从梦魇深处拉回。
猗窝座猛地睁开眼,剧烈喘息着,对上一双盈满担忧的粉色眼睛,颤了一下。
恋雪正用毛巾轻轻擦着他额头的汗:“怎么了?一直在出汗,我有点担心。”
怎么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
猗窝座皱了皱眉,残留的心悸让他下意识将恋雪重新拥入怀中,低头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
他又轻轻吻了吻她的耳朵,“可能做噩梦了吧。”
温热的气息让恋雪耳根发痒,她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那……我们去晨练?”
“嗯。”猗窝座低低应了一声,紧紧抱了她好一会儿,才松开手。
起床后,猗窝座带着恋雪进行晨间练习。
恋雪的体力确实好了很多,一些基础拳法的招式已经打得有模有样,虽然力道不足,但架势标准,眼神专注。
猗窝阁在指导间隙,会亲自给她喂招——故意放慢速度,引导她反应和反击。
可往往打着打着,看着小团子因为认真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因为用力而轻咬的下唇,还有那双紧盯着自己、清澈专注的粉色眼眸……
他的心思就不由自主地飘了。
今早的猗窝座格外没有安全感,一个虚晃的招式后,他顺势揽住恋雪的腰,将她带进怀里,低头便吻住了恋雪微张喘息的嘴。
“唔……猗窝座先生,练、练习呢……”恋雪含糊地抗议,手指却无意识地揪紧了他的训练服。
“这也是……练习的一部分。”
猗窝座贴着恋雪的唇含糊地说,接着托起恋雪加深了这个吻,直到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才分开。
看着恋雪水光潋滟的眼眸和红肿的唇瓣,猗窝座心里那点因噩梦残留的阴霾彻底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餍足感。
接下来的日子,因为两人在大学附近买好了房子装修。
在海岛的时候物色了不少,学校周边多是商品房,没有独栋别墅。
回来实地逛了逛,他们最终选定了离学校最近的一个新楼盘,买下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户型。
恋雪很喜欢琴叶小姐民宿里那个生机勃勃的小花园,于是萌生了在室内也打造一个充满植物的空间的念头。
两人凑在一起,兴致勃勃地研究户型图,讨论如何装修布局。
房子不大,但对他们来说绰绰有余。
猗窝座看着平面图,随口道:“除了承重墙,其他全打通也没关系。”
他根本没考虑家里会来客人这回事。
“反正就我们两个。”
恋雪闻言,轻轻“唔”了一声,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上划了划。
“怎么了?”猗窝座察觉到她情绪细微的变化,疑惑是自己说错什么了吗。
“我在想……”
恋雪垂眸,小声说,
“万一……万一父亲醒过来了,偶尔也会来看我们嘛……总要有个客房……”
猗窝座一怔。
他确实完全没往这方面想。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潜意识里,庆藏就该在道场里,即使醒来,也会回到道场。
而他和恋雪,会回去探望。
道场才是“家”,这里,或者其他任何地方,都只是他和恋雪暂时的居所。
这种奇怪的认知从何而来,猗窝座自己也说不清。
他没有把这奇怪的想法说出口,只是凑过去,贴着恋雪微凉的脸颊亲了亲,坦然承认:“是我没想到。”
恋雪被他亲得痒,下意识往他怀里一缩,想躲开那湿热的触感。
她实在太敏感了。
猗窝座顺势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住。
“别闹啦……”
恋雪脸颊微红,拍了拍平板上的图纸,试图拿出一点威严,
“好好看设计图!”
她努力板起的小脸和带着娇嗔的语气,非但没让猗窝座收敛,反而让猗窝座觉得浑身都软了。猗窝座蹭着她的发顶,从善如流地应道:“好的,恋雪大人。”
最终商议的结果,他们决定打通相邻的两间房,一间作为宽敞的主卧,另一间则改造成步入式衣帽间。剩下的一间,则规规矩矩地留作客房。
硬装改动不大,工程很快完成。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通风散味,以及更令人期待的软装布置。
大半个夏天,恋雪都沉浸在挑选家具、布置新家的快乐中。
两人连着逛了三天的家具城,一起构想家具的摆放,两个人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协调两个人的审美...
期间,他们抽空去了珠世小姐的私人实验室,送上海岛的伴手礼。
珠世很高兴,猗窝座也顺便做了简单的心理指标复查。
或许是海岛上那段全然放松、朝夕相处的二人世界起了作用,数据显示,短暂的分离已经不会引起他生理指标的剧烈波动。
闲聊中,珠世提到无惨老板最近在将一些确认安全的新技术往自己身上尝试。
猗窝座挑了挑眉,想到那位老板之前因实验副作用而无法见光的传闻,不太理解为何有人会将有限的精力全部投入到追求“永生”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上。
转念一想,自己从前不也一心执着于“变强”么?某种程度上,也是虚无。
目光无意间瞥见珠世小姐年幼的女儿欢快地跑向母亲,又低头看看怀里的恋雪,猗窝座心中忽然一片澄明。
这个纷繁又虚无的世界里,唯有怀中的这份爱与温暖,才是真实可触的。
才是值得他用全部生命去去追求的。
开学前一周,出了一点小意外。
夏末的天气变化让人猝不及防,一场暴雨让温度骤然变凉。
恋雪现在身体大好,之前的经验都不适用了,加上猗窝座自己体魄强健,冬天光着膀子出门打架都没事,压根没想到提醒恋雪加衣。
结果恋雪只穿着单薄的连衣裙出门一趟,回来就有些鼻塞头晕。
感冒了。
虽然只是普通着凉,但看着小团子又变得病恹恹、缩在被窝里无精打采的样子,猗窝座心里难受得要命,恨不得生病的是自己。
寸步不离地守了她两天,端茶递水,喂药量体温,夜里听到一点咳嗽声就立刻惊醒。
好在恋雪底子确实比从前好了太多,这次感冒来得快去得也快,两天后便恢复了大半精神。
只是这样一来,原定的开学日期不得不推迟了一周——幸好大学第一周通常是选课和适应阶段,不去影响不大。
一周后,恋雪彻底康复,脸色重新红润起来。
猗窝座仔细检查了好几遍,确认她真的没事了,才终于放下心来。
开学日当天早晨,猗窝座起得格外早。
他准备好营养均衡的早餐,又反复检查了恋雪的随身包,确认文具、水杯。
恋雪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弯了弯眼睛。
“猗窝座先生,我只是去上学,又不是去打仗。”
猗窝座没说话,只是走过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很重、又很轻的吻。
然后,他牵起她,拿起车钥匙。
“走吧,”他说,金色眼眸里映着晨光,也映着她的身影,“我送你。”
属于他们的新生活,在晨光中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