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傅君卓近来……可好?”
血鸢脚步顿了一瞬,没回头:“你不是昨天才见?帝君很好。”
“我是问,他好不好,不是他强不强。”
这次血鸢停了下来。她转身,隔着浓雾看凌虚。
“凌虚真人,”她说,“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们上清界的人什么吗?”
凌虚等她往下说。
“虚伪。”血鸢一字一顿,“明明恨不得对方死,偏要装作关心。明明是自己把人逼疯的,偏要问‘你还好吗’?好不好,你们心里没数?”
凌虚平静地看着她:“那你觉得,是谁把他逼疯的?”
血鸢语塞。
“是我吗?”凌虚继续问,“是师尊吗?还是这世道?或者……是他自己?”
“你!”
“血鸢姑娘,我认识傅君卓的时候,你还没出生。他小时候做噩梦,会偷偷溜进师尊房里,蜷在师尊脚边睡。早上醒来不好意思,就说是来请早安。师尊从不拆穿,只让厨子多做一份甜糕,说他长身体,容易饿。”
血鸢握刀的手松了又紧。
“后来他长大了,学会了掩饰,学会了逞强。”凌虚低头看怀里的兰草,“但我记得他所有的样子。记得他第一次御剑成功,跑到我面前炫耀,结果摔了个狗啃泥。记得他被师尊罚抄《清静经》,一边抄一边骂,抄完却把经文叠整齐,放在师尊案头。”
他抬头,看向血鸢:“所以我问‘他好不好’,不是虚伪,是真心想知道,那个会为了甜糕高兴一整天的孩子,还在不在?”
血鸢盯着他,良久,别开视线。
“……在。”她低声说,“有时候在。比如仙君咳嗽时,他会下意识伸手想拍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比如下雨天,他会站在窗边发呆,说师尊最讨厌潮湿。”
她顿了顿。
“但大部分时候,不在。”
凌虚点点头:“够了。”
“什么够了?”
“知道他还在,就够了。”凌虚往前走,“带路吧,血鸢姑娘。别让他们等太久。”
凌虚跟着血鸢走进梅林。花太密,香太浓,浓得呛人。路是白玉碎石铺的,走起来没声儿。两边的梅树整齐得像站岗的兵,连花开的朝向都一个样。
死寂。除了脚步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走了百来步,梅林深处露出一座楼阁。九重高,白玉台阶,琉璃瓦。门关着,乌木门上雕着缠枝莲,正中一块白玉,刻着一个字:“囚”。
字是反刻的,从外面看是正的。
血鸢止步,让他自己上顶楼。
凌虚盯着那个字看了两息,伸手推门。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一楼空荡荡的,四面墙上挂满了画。画上全是白谨言,一张张,一幅幅,从三百年前到如今,三百年的光阴全钉在墙上。
凌虚一张张看过去,心往下沉。这不是怀念,是把一个人拆碎了钉在框里。
他没停留,往上走。
二楼书库,三楼珍宝,四楼,五楼,六楼,七楼……一层比一层空,一层比一层静。走到第九层时,有了声音。
是锁链声。
很轻,很缓。
凌虚在楼梯口刹住了脚步。
他看见傅君卓背对着他,坐在矮榻边沿,手里握着把玉梳。梳齿正缓缓穿过榻上那人泼墨般的长发,一下,又一下,慢得令人心头发紧。
那人靠着软枕,黑发披散,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然后他看见了那条链子。
暗金色的,碗口粗,一端死死锁在蟠龙纹的榻柱上,另一端扣在那截细得惊人的手腕上。
链子很长,足够人在榻上翻身、坐起、甚至走到榻边,可那长度经过精心算计,恰恰够不着踏下榻沿的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