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在晨光里苍白得透明,连肌肤下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
傅君卓看着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早晨。
那时候他还小,天没亮就爬起来练剑,练到太阳出来,满头大汗地跑回屋时,师尊坐在廊下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对他笑了笑,说:“君卓,来,擦擦汗。”
那个笑容很淡,像晨雾,一吹就散。
但他记了三百年。
三百年后,他坐在这里,守着这个人,却连碰一下都不敢。
何其讽刺。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白谨言睁开眼,目光先是涣散的,过了几息才慢慢聚焦。
他看见傅君卓,眼睫颤了颤,然后很慢地、很费力地,撑起身子坐起来。动作间牵动了什么,他又开始咳嗽,一声,两声,但压抑着。
傅君卓站起身,手臂抬到半空却僵成一段枯木。他只能看着,看着白谨言苍白的脸在咳声中涨起病态的潮红,看着新血又从指缝间渗出。
“师尊……”
白谨言慢慢止住咳嗽,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沫,然后抬眼看他。那双眼睛是两潭深冬的湖,冰封了水面,底下透不出任何光,也映不出任何人影。
“你还在。”他说。
傅君卓喉结滚动:“我……”
“出去。”白谨言打断他,“我不想看见你。”
傅君卓僵在那里。
他看着白谨言,看着那双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胸腔里翻涌的东西再次冲破了防线。
“你不想看见我?”他的声音提高了,“那你想看见谁?凌虚?还是上清界那群老东西?还是……”
他说着,笑容扭曲起来:“还是三百年前那个会对着你笑、会跟你撒娇、会为了你一句夸奖拼命练剑的傅君卓?”
白谨言看着他,没说话。
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锋利。
“那个傅君卓死了。”傅君卓盯着他,眼睛红了,“被你亲手杀死的。三百年前你送我走的那天,他就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个疯子,是个囚困你的恶徒,是个你看一眼都嫌脏的东西。”
他往前一步,俯身,双手撑在榻沿上
“可你再嫌脏,也得看着。”他低声说,声音发颤,“因为我会一直在。在你看得见的地方,在你逃不开的地方。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会在。”
白谨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君卓,你累了。”
傅君卓直起身,朝后踉跄两步,死死盯住白谨言。那双眼里淤着一层血,沉沉的,像要坠出眼眶。
“累?我当然累。我累了三百年,从你不要我的那天起,我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我一闭上眼,就是你送我走的样子。我一做梦,就是你转身离开的背影。我怎么不累?”
他抬手,用力按住胸口。
“可我不能休息。我一休息,就会想,就会怕,就会……疯得更厉害。”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一直疯下去?”
“不然呢?师尊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
白谨言沉默。
傅君卓也不指望他回答。
“热水和衣裳在外面。”他说,“你想换就换,不想换……就算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饭和药,我会按时送来。你吃不吃,是你的事。”
说完,他转身,推门出去。
血鸢端着托盘站在回廊里,托盘里是刚熬好的药和清粥。她看见傅君卓从楼梯上下来,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得像鬼。
“帝君。”她躬身。
傅君卓摆摆手,示意她上去。然后转身,沿着回廊往深处走,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摔倒。
血鸢看着他走远,才转身上楼。
她推开顶层房门时,白谨言正看着窗外。听见开门声,转过头,看见是她,眸光没什么变化。
“仙君。”血鸢将托盘放在小几上,“该用药了。”
白谨言看了一眼托盘里的东西,没说话。
血鸢也不催,只是垂手站在一旁。过了约莫半柱香时间,她才开口:“仙君,身子要紧。”
“你在劝我?”白瑾言问。
血鸢低下头:“属下不敢。”
“那你为什么说这话?”
血鸢沉默片刻:“因为帝君……会难过。”
“他难过,与我何干?”
血鸢没有应声。
白谨言不再看她,重新望向窗外。“把东西拿走,我不吃。”
血鸢看着他那清瘦的背影,看着他腕上那圈刺眼的红痕,胸腔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悲哀,又像愤怒。
为谁悲哀?为谁愤怒?
她说不清。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端起托盘,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白谨言仍坐在那里,她收回视线,推门出去。
傅君卓在梅林深处那株老梅树下站了一整天。
从清晨站到黄昏,一动不动。
血鸢来找过他三次,一次送饭,一次送水,一次禀报白谨言依旧不肯进食。他都没应,只是站着,望着枝头残存的那几朵梅花。
天快黑时,他终于动了。
他转身,往楼阁走。
他直接上了顶层。
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点了灯。白谨言仍坐在榻上,姿势没变。
傅君卓走到榻边,在锦墩上坐下,看着他,然后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师尊,我们谈个条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