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白点点头,视线扫过厨房方向,然后对陈虞说:“陈姨,您去歇着吧,晚饭我来做。”
“那怎么行,你背他回来够累的了……” 陈虞连忙摆手。
“没事,简单做点。”谢云白没给她继续拒绝的机会,径直走向厨房旁的储物柜,拿出那条他偶尔过来帮忙时会用的深蓝色围裙,熟练地套上,系好带子,“您坐着看会儿电视,或者休息一下,很快就好。”
陈虞看着谢云白那不容置疑、已经开始洗手的背影,知道这孩子说一不二的性子,只得无奈地笑了笑:“那……辛苦你了,云白。随便弄点就行,别太麻烦。”
“嗯。” 谢云白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顺手关上了厨房的推拉门,隔绝了里面即将响起的油烟机声音。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沙发上祁曜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和厨房隐约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水流与切菜声。
陈虞却没有如谢云白所说去休息。她在沙发另一侧的单人椅上坐下,目光落在儿子“沉睡”的脸上,看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平静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语气,淡淡开口:
“还装?”
沙发上的祁曜,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呼吸似乎也乱了半拍,但依旧紧闭着眼,睫毛颤抖,硬挺着没动。
陈虞也不急,只是端起茶几上已经凉了一半的茶水,抿了一口,视线依旧锁定在祁曜脸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足以穿透任何“睡意”:“看来是真累了,睡得这么沉。正好,我让云白多做点补身体的,明天开始给你炖点安神的汤,晚上早点睡,别总熬夜打游戏……”
“妈我错了!别喊他!别喊!” 陈虞的话还没说完,祁曜就像被针扎了一样,“噌”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动作之迅猛,哪里还有半分“睡死”的模样。
他脸上带着被抓包的慌乱和心虚,连连摆手,压低声音急促地恳求,眼睛还不时紧张地瞟向紧闭的厨房门。
陈虞放下茶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解释解释?为什么装睡?让云白背你回来,很好玩?”
祁曜缩了缩脖子,像只被揪住后颈皮的猫,气势瞬间矮了半截。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对着母亲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所有借口都堵在了喉咙口。
他嗫嚅了半天,最后只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闷声闷气地说:“……没有好玩。”
陈虞看着儿子这副心虚又倔强的样子,心里明镜似的。她没再追问细节,因为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无非是这孩子那股黏糊劲儿又上来了,变着法地想跟云白亲近,甚至不惜用这种幼稚的手段。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小曜,你和云白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比亲兄弟还亲,这我们都知道,也乐见其成。但是……”
她顿了顿,看着祁曜骤然抬起的、带着不解和一丝抗拒的眼睛,缓缓说道:“再好的关系,也要有个度,有个界限。不能过度依赖,知道吗?”
“为什么不能?” 祁曜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执拗,“我和小白云一直这样啊!”
“一直这样,不代表就是对的,也不代表能永远这样。”陈虞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祁曜的心湖,“你们现在年纪小,整天形影不离,没有界限,家里人都由着你们,觉得是兄弟情深。可你们会长大,会各奔东西,会有自己的生活圈子,甚至……以后各自谈恋爱,结婚成家。”
“妈……” 祁曜下意识想打断,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慌。
陈虞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道:“你想过没有,等云白以后有了女朋友,结了婚,你还能像现在这样,随时随地往他怀里钻?让他背你回家?天天黏着他?或者反过来,等你以后谈了恋爱,你的女朋友看到你和另一个男生这么……亲密无间,她会怎么想?云白未来的伴侣又会怎么想?”
“和任何人相处,哪怕是至亲,都需要有分寸感和界限感。这不是疏远,而是尊重,是为对方考虑,也是为你们自己好。过度的依赖和占有,对你们谁都不好。”
陈虞看着儿子逐渐发白的脸色,知道这番话对他冲击不小,但她必须说,“妈不是要你们疏远,只是希望你能明白这个道理。云白那孩子懂事,纵着你,但你也不能一直这么不懂事,知道吗?”
祁曜不说话了。
他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坐在沙发上,脸色变幻不定。
陈虞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从未深思过、或者说刻意回避的一扇门。
是啊,现在他都接受不了谢云白身边出现一个沈确,会因为谢云白和别人多说几句话就烦躁不安,会想尽办法霸占他所有的注意力和时间。
那以后呢?
如果谢云白真的有了……喜欢的人呢?
一个会和他并肩而立,分享喜怒哀乐,拥有他更多时间和关注,甚至……会取代自己成为他最亲密存在的人。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祁曜就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得他喘不过气,又酸又胀,还有一种近乎恐慌的窒息感。
他能接受吗?
答案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不能!他绝对不能接受!
可是……妈妈说得对。他凭什么不能接受?谢云白又不是他的所有物。他们只是……兄弟。
再好,也只是兄弟。
兄弟,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家庭,会渐渐疏远。
这个认知像寒冬的冰水,兜头浇下,让他从心底泛起一阵刺骨的凉意。
厨房里传来油锅下菜的“滋啦”声和谢云白翻炒的动静,食物的香气隐约飘散出来。那是谢云白在为他做饭,像过去的无数个日子一样。
可祁曜却觉得,自己和谢云白之间,仿佛突然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名为未来和界限的玻璃。
他能看到谢云白在玻璃那端忙碌的身影,却触摸不到,也再不能像以前那样,理所当然地闯进去,霸占他所有的空间和注意力。
他怔怔地坐在沙发上,刚才装睡成功、被谢云白一路背回来的那点隐秘的欢喜和满足,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巨大的茫然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空虚感。
陈虞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但她知道,有些话必须早点说清楚。
她起身,轻轻拍了拍祁曜的肩膀:“好好想想妈说的话。云白是很好,但你也要学会独立,学会把握好相处的分寸。妈去做饭了,你……自己待会儿。”
说完,她走向厨房,轻轻敲了敲门:“云白,需要帮忙吗?”
“不用,陈姨,快好了。” 谢云白清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陈虞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听着里面规律的切菜声和翻炒声,又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僵坐在沙发上、仿佛失去了所有活力的儿子,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孩子,怕是情窦未开,却已深陷其中而不自知。而云白那孩子……心思更深,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愿,他们能平稳度过这段青涩又敏感的时光吧。
客厅里,只剩下祁曜一个人,对着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气,和母亲那句界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