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像浸透了冰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心脏狂跳的余韵还在耳膜里鼓噪,但四周那无形的、充满恶意的“注视感”,却比刚才更清晰了。
李浩然握着手电筒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绣花鞋尖和抽气声,几乎击穿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赵明理则完全瘫软在墙壁上,军刀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青石板上,在死寂中炸开一声刺耳的脆响!
这声音让所有人头皮一麻!
林迟目光一凛,但没有斥责。崩溃的边缘,任何压制都可能引发更糟糕的后果。他迅速弯腰捡起军刀,塞回赵明理手中,力道不轻,冰冷的金属触感让赵明理打了个激灵,涣散的眼神勉强聚焦了一瞬。
“控制自己。”林迟的声音冷硬如铁,“想活着听到天亮,就把你的恐惧咽回去。”
钟鸣则像只警惕的夜行动物,耳朵几乎竖起来,捕捉着黑暗中最细微的声响。他手里换了一个新的装置,外壳是暗沉的哑光黑色,上面有几个微小的指示灯,此刻正闪烁着极其微弱的、不祥的暗红色光点。
“能量残留没有完全消散……”钟鸣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发现新玩具般的、病态的兴奋,“刚才那‘东西’……没走远。或者说,它只是‘退’到了我们感知和这些廉价探测器的极限之外。这房子的‘背景噪音’……正在变强。”
仿佛印证他的话,一股穿堂风——不知从何而起,天井明明封闭——毫无征兆地刮过。
这风阴冷彻骨,带着地窖深处般的湿寒,瞬间穿透单薄的衣物,直刺骨髓。风中卷着更浓的灰尘,还有那股始终萦绕不散的、甜腻的陈腐香火味,此刻混合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像是廉价胭脂水粉被汗浸透后又晾干了的酸馊气。
风掠过那口古井。
井里传来了声音。
不再是刮擦。
是笑声。
极其轻微,断断续续,像是从极深的水底传来,又像是隔着厚厚的棉絮。不是开心的笑,而是那种幽幽的、带着无尽怨毒和嘲弄的、女子的轻笑。
“嘻嘻……”
“咯咯……”
声音飘忽不定,时而仿佛就在井栏边,时而又沉入无尽的深处。每一次响起,都让人汗毛倒竖,胃部痉挛。
赵明理猛地捂住耳朵,身体蜷缩起来。李浩然则把手电筒死死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唯一的护身符,牙齿磕碰的咯咯声甚至压过了那诡异的轻笑。
林迟面沉如水。声源明确,但性质未知。物理实体?精神投射?环境回响?他需要更多信息。
“钟鸣,能判断声源性质吗?是真的从井底传来,还是……别处的映射?”
钟鸣已经将那个暗红指示灯的装置对准了古井方向。他眉头紧锁:“奇怪……声波特征很混乱。有直接的物理振动从井口传出,但强度很低,不像是实体在下面笑。更多的是一种……环境共振。好像这口井是个‘喇叭’,把整座宅子某个地方的‘声音’放大了,传到了这里。”
他调整了一下装置,暗红色的光点跳动得更急促了。“而且,这共振的频率……正在和我们周围的‘场’同步。医生,我们好像……站在一个‘发声点’上。”
就在这时,那轻笑声突然停了。
死寂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
然后——
“哐!”
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落地的巨响,从他们正对面,天井另一侧,某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后传来!
不是之前开窗的游廊方向,而是完全不同的另一边!
巨响之后,是“刺啦——刺啦——”的,令人牙酸的拖拽声,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硬生生在地上摩擦着移动。声音透过厚重的木门和墙壁,变得沉闷而失真,却更添恐怖。
拖拽声缓慢、持续,朝着某个固定的方向移动。
而随着这拖拽声响起,他们背靠的墙壁,开始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的另一面,伴随着拖拽声,同步地移动着。
林迟立刻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墙壁的震动很有规律,与对面的拖拽声节奏一致。不是整体的震颤,而是……沿着一条水平线,从右向左,缓慢移动的震动源。
有什么东西,在墙的另一边,被拖着走。而且,这东西移动的路径,似乎就在他们背靠的这面墙的正后方。
拖拽声和墙体的震动持续了大约二十秒,然后,停在了某个点。
寂静。
几秒钟后。
“咚。”
“咚。”
“咚。”
缓慢而沉重的敲击声响起。不是敲门,更像是……用额头,或者别的什么圆形硬物,一下,一下,磕在木板上的声音。声音的来源,就在他们背靠墙壁的正后方,距离极近,仿佛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砖墙和木板!
“咚……”(带着一种麻木的绝望)
“咚……”(间隔精准得可怕)
“咚……”
每一下,都像是直接敲在众人的脊椎骨上。
赵明理已经崩溃了,泪水混着冷汗流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般的抽气。李浩然把头埋进膝盖,身体抖成一团。
钟鸣脸色也白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未知能量形式时的凝重。他手中的探测器,暗红色的光点已经连成一片,疯狂闪烁。
林迟猛地站直身体,离开了墙壁。
不能再被动承受了。这宅子正在用各种方式“讲述”它的故事,而他们作为闯入者,似乎被强制“聆听”,并且,这些“夜话”正在对他们造成实质的精神压迫,甚至可能引发现实的危险。
必须打破这个节奏!
“离开这面墙!”林迟低喝,同时一把将几乎瘫软的赵明理拽了起来,“去天井中间!快!”
钟鸣也反应过来,拉起李浩然,四人跌跌撞撞地冲向天井中央,远离了那不断传来磕头声的墙壁和幽深的古井。
站在空旷(相对而言)的天井中央,被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包围,并不比靠墙更有安全感,但那催命般的磕头声终于被距离隔开了一些,不再那么直接地冲击鼓膜。
然而,宅子的“演出”并未停止。
“嗤啦——”
布料被撕裂的尖锐声响,从他们头顶斜上方传来!紧接着是女子压抑的、充满痛苦的呜咽,短促而凄厉,仿佛被捂住了嘴,然后变成了窒息的“嗬嗬”声。
声音来自二层,某个窗户后面。
几乎是同时,另一侧的回廊深处,传来了孩童奔跑的脚步声和清脆却空洞的铃铛声,“叮铃当啷”,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仿佛在玩一场永远找不到玩伴的捉迷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