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的大床柔软得过分,被子洁白。床头柜上有一个老式拨盘电话,旁边放着一本厚重的、书页发黄的《圣经》。衣柜空荡,有一股樟脑丸味道。
浴室宽敞,贴着白色瓷砖,黄铜水龙头擦得锃亮。镜子很大,光洁,清晰地映出林迟冷静却略带疲惫的面容——这是进入“终焉舞台”后,他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如此清晰的自己。他没有长时间凝视,迅速移开目光。
客厅的窗户被窗帘遮得严实。他走到窗边,轻轻拉开厚重天鹅绒的一角。
外面,不是预想中的街道或风景。
是一片无边无际、缓缓流动的、灰白色的浓雾。雾气浓稠得如同液态,缓慢地翻滚着,偶尔露出一角类似其他建筑尖顶或霓虹灯牌的模糊轮廓,但转瞬即逝,无法确认。光线从雾气的某个高处透下,恒定不变,正是酒店内部那种黄昏般的光源。
酒店,漂浮在雾中?或者,雾就是边界。
他拉好窗帘,回到茶几前,拿起了那本《宾客守则》。
翻开。
第一页,是今日规则:
【第一日守则】
1. 请保持安静。酒店需要宁静的氛围。
2. 客房服务仅在晚上9点至10点提供,请勿在其他时间要求服务或应门。
3. 午夜12点至凌晨5点,请务必留在自己的客房内,并锁好房门。无论听到什么,不要开门,不要窥视猫眼。
4. 餐厅用餐时,请务必遵守用餐礼仪,并享用完为您准备的食物。
5. 如发现任何异常,或感到不适,请拨打前台电话(拨0),但请注意,前台可能无法及时响应。
6. 请尊重其他客人。
7. 今日主题:‘宁静’。破坏宁静者,将接受处罚。
规则看似简单,但处处是坑。“保持安静”范围多广?“异常”如何界定?“处罚”是什么?主题“宁静”又意味着什么行为会被判定为破坏?
他放下守则,拿起布局图。
酒店共有九层。地上七层,地下两层(标注为“储藏室”和“员工区域”,非开放)。目前开放的区域只有:一楼大堂、一号餐厅(一楼)、部分客房楼层(根据房卡,玩家被分散在各层)、以及……三楼的“观景图书室”(限时:下午4点-5点)。
观景图书室?现在时间是下午3点15分。
林迟看了一眼床头的老式电话。他走过去,拿起听筒。里面传来单调的忙音。他试着拨了钟鸣的房间号307。
“嘟……嘟……”
响了五声,被接起。
“喂?”钟鸣的声音传来,带着电流杂音,但还算清晰。
“是我。看到守则和地图了?”
“看到了。‘宁静’主题,真特么讽刺。我这儿镜子有点不对劲,刚才照的时候,影子的动作好像慢半拍。”
“镜子……”林迟想起浴室那面清晰的镜子,“谨慎。我打算去三楼的观景图书室看看,4点开放。你去吗?”
“去!当然去!正好看看有没有‘邻居’提前露面。”
“保持安静,留意‘主题’。4点见。”
挂断电话。
林迟坐进客厅柔软的沙发里,闭上眼睛,但大脑飞速运转。
第一日,“宁静”。规则限制声音和夜间活动。这是系统给玩家的“适应期”和“观察期”?还是说,“宁静”本身就是一种筛选或陷阱?
那些“焦点玩家”们,是会乖乖遵守,还是……迫不及待地开始试探规则,甚至互相狩猎?
他摸了摸怀中的“褪色的悲念结”,冰凉依旧。又将那把最熟悉的手术刀,在袖中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
下午3点50分。
林迟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714房间,锁好门。
走廊依旧安静,壁灯昏黄。他走向楼梯,脚步落在厚地毯上,没有一丝声响。
来到三楼。307房间在另一头。他没有去敲门,径直走向地图上标注的“观景图书室”方向。
图书室位于三楼东侧,两扇高大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雕花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比走廊更明亮一些的、暖黄色的灯光。
门上的黄铜牌写着:观景图书室(开放时间:16:00-17:00)。
林迟在门外稍作停顿,侧耳倾听。里面极其安静。
他轻轻推开门。
图书室很大,高耸的书架排列整齐,上面摆满了各种老旧厚重的书籍,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皮革的味道。靠窗的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依旧是那片无边无际的灰白浓雾,但这里的光线似乎更亮一些。
房间中央摆放着几张宽大的皮质沙发和阅读桌。此刻,已经有几个人在了。
林迟的目光快速扫过。
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穿着沾满不明深色污渍皮质围裙的光头男人。他正拿着一块油腻的磨刀石,慢条斯理地磨着一把巨大的、寒光闪闪的屠刀。他的眼神低垂,专注在刀锋上,但一种如有实质的血腥暴虐气息弥漫在他周围,几乎让人窒息。血肉屠夫。
不远处一个书架旁,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复古长袍、脸色苍白阴郁、手指枯瘦如鸡爪的年轻男人。他正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黑色封皮、没有书名的厚书,手指划过书脊时,书页无风自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有无数低语从中渗出。他感应到目光,抬起眼,那是一双毫无生气、眼白过多的眼睛,冷冷地瞥了林迟一眼。咒术师。
在另一张阅读桌旁,坐着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凌乱、眼神却如同精密扫描仪般不断扫视着房间每一个细节的男人。他面前摊开着一张酒店布局图的复印件,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上面快速标注着什么,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进行复杂的逻辑推演。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漠不关心。逻辑囚徒。
还有一个人。
在图书室最里面的阴影角落,一个身形纤细、穿着暗红色舞裙、脸上戴着半张诡异白色笑脸面具的女人,正踮着脚尖,以一种人类难以想象的轻盈和平衡,无声地、缓慢地旋转着。她的动作优雅而诡异,仿佛在进行一场独舞,但每一次旋转,她的身影似乎都会模糊一瞬,仿佛要融入周围的阴影。幽灵舞者。
加上刚进来的林迟,已有五人。
焦点玩家,初次非正式会面。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屠夫磨刀的“沙沙”声,咒术师手中书页的低语,逻辑囚徒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以及幽灵舞者那无声却存在感极强的旋转。
没有人说话。
第一日主题:“宁静”。
谁先打破这脆弱的“宁静”,或许,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或者……触发未知的“处罚”。
林迟平静地走到一个空着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仿佛真的只是来看书的。但他的感官已经提升到极致,警惕着房间内每一个人的细微动作和气息变化。
就在这时,图书室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钟鸣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灿烂到有些过分的笑容。他扫了一眼室内,吹了声口哨——极其轻微,但在绝对的寂静中,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瞬间!
磨刀声停了。
书页的低语停了。
笔尖的划动停了。
幽灵般的旋转……也停了。
五道目光,或暴虐,或阴冷,或漠然,或诡异,齐齐投向了门口那个穿着工装背带裤、笑得一脸无辜的“特效师”。
钟鸣似乎浑然不觉,他笑嘻嘻地走进来,顺手带上门,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迟身上,用不大不小、刚好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
“哟,医生,这么巧!这地方书挺多啊,就是……有点太‘安静’了,你说是不是?”
他刻意加重了“安静”两个字。
第一日的“宁静”,被他用最漫不经心、却又最挑衅的方式,轻轻地……撬开了一道缝。
图书室内的空气,骤然绷紧如拉满的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