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去请老太太!”贾政嘶声道。
贾母已得了消息,正由王夫人、王熙凤扶着,颤巍巍往书房来。一见贾政,便问:“到底怎么回事?陈尚书怎会下狱?与咱们府上何干?”
贾政扑通跪倒:“母亲,儿子……儿子一时糊涂……”
“糊涂?”贾母气得浑身发抖,“你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贾政不敢隐瞒,将这些年与陈启年、王崇的勾当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哭道:“儿子也是没法子,府里开销大,进项少,若不想些法子,这偌大的家业,如何支撑?”
“混账!”贾母一拐杖打在他背上,“我贾家世代勋贵,就是饿死,也不能做这等事!你……你真是丢尽了祖宗的颜面!”
王夫人也哭道:“老爷,你怎这般糊涂!如今可如何是好?”
正闹着,外头又有人来报:“老太太,太太,王家舅老爷来了!”
王子腾大步进来,一身雨水,面色铁青。见这情形,便知贾政已说了,冷冷道:“现在知道怕了?早做什么去了?”
贾母忙道:“他舅,你可要救救政儿!”
王子腾在椅上坐下,沉声道:“救?怎么救?陈启年已下了狱,三司会审,他那张嘴,能撑多久?一旦他招了,政弟便是下一个!”
“那……那可如何是好?”王夫人急道。
王子腾沉吟片刻:“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让政弟主动请罪。”
“请罪?”贾政脸色惨白,“那我这官……”
“官?”王子腾冷笑,“你还想保官?能保命就不错了!主动请罪,将贪墨的银子吐出来,再求圣上开恩,或可从轻发落,若等三司查上门,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贾母老泪纵横:“我贾家……我贾家怎就落到这般田地……”
王子腾不耐道:“现在说这些有何用?速去写请罪折子,我替你递上去,还有,那些银子,尽快凑齐,一文不能少!”
贾政瘫在地上,面如死灰,他这官是保不住了,这些年贪的银子,少说也有十几万两,如今要全吐出来,贾府怕是要掏空家底。
王子腾又对贾母道:“老太太,还有一事——林家那边,切莫再去招惹。林如海如今圣眷正隆,又暂代户部尚书,咱们惹不起。”
提到林家,贾母眼里闪过恨意:“若不是他家,政儿怎会……”
“糊涂!”王子腾厉声道,“是政弟自己手脚不干净,与林家何干?如今咱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还想去惹林家?嫌死得不够快么?”
贾母不敢再言,只垂泪。
王子腾起身:“我这就去写折子,你们速去筹银子,三日之内必须凑齐!”
说罢,拂袖而去。
贾母望着儿子,长叹一声:“作孽,真是作孽啊……”
林府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林如海回府时,雨已停了,长生、黛玉、甄士隐都在前厅等着,见他回来,都迎上来。
“父亲,朝会如何?”长生问。
林如海将朝会情形说了,末了道:“陈启年下了狱,圣上命我暂代户部尚书,继续清查。”
黛玉松了口气:“如此便好。”
甄士隐却道:“林大人,陈启年一倒,那些人定不会善罢甘休。您要多加小心。”
“先生说得是,”林如海点头,“不过他们如今自顾不暇,暂时还腾不出手来对付我,倒是贾府那边,贾政怕是要倒霉了。”
长生冷笑:“他活该,这些年贪了多少,如今该吐出来了。”
正说着,外头林忠来报:“老爷,镇国公府牛夫人来了,说是来赔罪。”
众人都是一怔,林如海道:“请到花厅。”
牛夫人是独自来的,未带女儿,她今日穿着素净,见林如海进来,忙起身行礼:“林大人。”
“牛夫人请坐。”林如海在主位坐下,“夫人今日来,所为何事?”
牛夫人苦笑:“我是替我那小姑子赔罪来了,贾府昨日所为,实在荒唐,我家老爷听说后,已将小姑狠狠训斥了一顿。今日特让我来,向林大人、林姑娘赔个不是。”
说着,让丫鬟奉上礼盒:“这是些药材补品,给林姑娘压惊,还请林大人莫要与我那小姑子一般见识。”
林如海淡淡道:“夫人言重了,贾府是贾府,镇国公府是镇国公府,林某分得清。”
这话说得客气疏离,牛夫人听懂了,林家这是要与贾府彻底划清界限,连带着对镇国公府也有了隔阂。
她心中叹息,却也无法,谁让贾府那般蠢,做出那等事来?如今连累得镇国公府也难做人。
“林大人宽宏大量,妾身感激不尽。”牛夫人起身,“既如此,妾身便不叨扰了,日后若有用得着镇国公府的地方,尽管开口。”
“夫人慢走。”
送走牛夫人,长生道:“父亲,镇国公府这是撇清关系?”
林如海道,“牛继宗是聪明人,见贾府要倒,便急着划清界限,他让夫人来赔罪是真觉得贾府荒唐,想看看咱们的态度。”
“那父亲……”
“咱们的态度,便是没有态度。”林如海道,“不亲近,不疏远,不表态。这朝堂上的事,瞬息万变,今日的朋友,明日的敌人,谁说得准?”
长生点头:“儿子明白了。”
黛玉轻声道:“父亲,牛小姐她……与贾府不同,那日她来,虽是热情了些,可眼神真诚,不似作伪。”
林如海看着女儿,温声道:“玉儿,为父知你心善。可这京城里的人,真真假假,谁说得清?牛萱或许真心,可她身后是镇国公府,且不说镇国府到底牵扯几分,如今先明哲保身。”
黛玉默然,心里有些怅惘,那日荷塘边牛萱看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像是真的喜欢她,可这份喜欢在家族利益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姐姐莫难过。”长生道,“真心朋友,贵在知心。严姐姐、沈家妹妹、周家妹妹,不都与你交好?至于牛萱,等事情过后再论吧。”
“长生说得是,”林如海道,“玉儿,真心待咱们的,咱们真心相待,虚情假意的,咱们敬而远之,这便够了。”
“女儿谨记。”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来报,这次是严府、沈府、周府都派人送了礼来,说是给林姑娘压惊,礼不重,却都是心意。
黛玉看着那些礼,心里暖了,这京城,虽有贾府那般不堪的,可也有严姐姐、沈家妹妹这般真心的,如此,便够了。
长生在书房,将那本账册重新收好,陈启年倒了,贾政要垮了,可王子腾还在,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还在。
这一仗,才刚开了个头。
他推开窗,见院中积水未退,倒映着一弯新月,雨后的空气清新,带着泥土的芬芳。
长生关窗,吹熄烛火,该睡了,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而这京城的夜,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