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素心微笑:“王妹妹过奖了。”
接着是沈玉如,她性子活泼,想了想便道:
“水上新荷簇锦茵,风前嫩叶展青蘋。
不知何处吹芦管,惊起沙鸥一片春。”
沈玉妍拍手:“姐姐这诗灵动!”
轮到沈玉妍自己,她早准备好诗作,道:
“藕花深处泊轻舟,荷叶田田水国秋。
欲采红芳寄远道,西风吹梦到南州。”
孙若兰点头:“沈二妹妹这诗,有远意,西风吹梦到南州,余韵悠长。”
周静姝年纪最小,怯生生道:“我……我作得不好。”
黛玉温声道:“无妨,只管作来。”
周静姝想了想,轻声道: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这是杨万里的诗,众人都笑:“周妹妹这是偷懒了。”
周静姝红了脸:“我……我只会这个。”
黛玉笑道:“虽是前人的诗,可用得应景,也算巧妙,便饶过你这一回。”
轮到王婉容,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道:
“水殿风来珠翠香,芙蓉泣露倚新妆。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东风满洛裳。”
写罢,放下笔。
严素心赞道:“王妹妹这诗,富丽堂皇,又有哀婉之致。芙蓉泣露倚新妆,这句尤其好。”
孙若兰接道:“该我了。”她略一思索,吟道:
“红蕖照水弄晴霞,翠盖摇风拂岸沙。
莫道此中无俗客,清香原不借铅华。”
“好!”牛萱先行开口,“孙姑娘这诗,最后两句尤佳,莫道此中无俗客,清香原不借铅华,是说荷花高洁不因观者俗雅而改其香,这立意比我们方才的都好。”
孙若兰没想到牛萱会赞她,毕竟她平常没少说牛萱坏话甚至还被当事人抓包过好几次,微怔后道:“牛小姐过奖了。”
最后是牛萱,众人都看她,这位镇国公府的小姐,素来以才女自诩,不知今日能作出什么来。
牛萱起身,走到塘边,望着满塘荷花,沉默良久,众人以为她作不出,正要打圆场,她这才开口:
“碧波千顷晓烟收,玉井芙蓉一夜秋。
月下独怜倾国色,风前谁解捧心愁。
霓裳舞罢云屏冷,环佩归时露气浮。
欲问仙家何处是,白鹭飞过洞庭洲。”
她声音很好听,诵得婉转动人,诵罢,塘边一片寂静,众人都看向黛玉。
半晌,严素心打破沉默,叹道:“牛小姐这诗气象宏大,用典精当,非我等能及。”
王婉容也忙着圆场,道:“月下独怜倾国色,风前谁解捧心愁,这联对仗工整,意境幽深,确是佳作。”
牛萱摇摇头,对众人道:“我这诗刻意求工,失了天然,自然比不得林姑娘的。”
随即转身对黛玉深深一福,赧然道:“林姑娘,我这诗算不得数,只是今日见此景,闻此香,心中感怀,唯有此诗可表,姑娘莫怪。”
林黛玉看着她,道:“诗以言志,歌以咏怀,牛小姐借诗抒己胸怀,有何不可?这诗,作得好。”
牛萱低声道:“多谢姑娘。”
黛玉不再接话,微笑道:“该我了。”她走到案前,提笔蘸墨,略一沉吟,写道:
“一片笙歌水殿凉,藕花风起露华香。
采莲归去双鬟湿,笑指鸳鸯睡满塘。”
写罢,搁笔,众人围上来看,皆赞叹不已。
“林妹妹这诗,清新自然,又有生趣,”严素心道,“采莲归去双鬟湿,笑指鸳鸯睡满塘,这画面,如在眼前,让人心生泛舟之趣。”
孙若兰也道:“林姑娘这诗,不事雕琢,却韵味无穷。比我们那些刻意求工的,好多了。”
牛萱看着那诗,又看看黛玉,坦然道,“林姑娘这诗,我比不上。”
黛玉摇头:“诗无高下,只有合不合心,牛小姐的诗雄浑,我的诗清浅,各有千秋罢了。”
牛萱看着她,道:“林姑娘,我能常来与你论诗么?”
黛玉微怔,随即微笑:“自然可以,只是莫要太张扬,咱们清清静静地说话便好。”
“好,好,”牛萱笑了,“我记下了。”
众人又品评一番,便到了午时,黛玉让紫鹃摆上午饭,都是清淡雅致的菜式:荷叶粥、荷花糕、莲子羹、菱角炒虾仁,还有几样时鲜小菜。
饭桌上气氛融洽,严素心与王婉容说些闺中趣事,沈家姐妹活泼不时说笑,周静姝虽羞怯,却也抿嘴笑。
牛萱悄悄挪到黛玉旁乖巧坐着,话不多,只静静听着,偶尔插一句,却总能说到点子上。
饭毕,众人又说了贴己话,方才散去,牛萱临走前恋恋不舍,对黛玉道:“林姑娘,改日我得了好诗,再来与你切磋。”
“随时恭候。”
送走客人,黛玉回到房中。
香菱一边替她卸簪环,一边道:“姑娘,牛小姐今日倒是与往常不同。”
“哦?哪里不同?”
“从前她来,总是打扮得花枝招展,说话也带着傲气。可今日她穿得也体当,说话也谦和,看姑娘的眼神也是收敛了。”
黛玉点头:“许是经了事,长大了。”
“姑娘不怪她了?”
“有什么可怪的?”黛玉笑道,“她从前那般骄矜是环境使然,如今她诚心对我,我又何必揪着不放?这世上,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香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紫鹃在一旁跟着笑,道:“姑娘心善,牛小姐对姑娘真情实意那确实无话可说,但牛小姐到底是镇国公府的小姐,姑娘与她交往,还是小心些好,莫要吃亏。”
“我知道。”黛玉道,“我有分寸。”
正说着,长生来了,他今日在学里,未参加诗社,可回来听了禀报,便来问姐姐。
“姐姐,今日诗社可还顺利?”
“顺利。”黛玉将今日情形说了,末了道,“牛小姐今日确是真心待我。”
长生讶然姐姐的态度,随即点头,:“姐姐既觉得她真心那便是真心,姐姐长情,万事还是要防着些,牛继宗是聪明人,他女儿与姐姐交好,他定是乐见的。”
“我明白。”黛玉道,“我与牛小姐只论私交,不谈其他,更况且这一年以来她从未提及家中事。”
“姐姐说得是。”长生不再劝说,父辈之间的矛盾冲突与两家儿女交情并不互通,无所谓利益之分,真真假假又何妨,倘若姐姐真能得知己,牛府怎样,王家又如何,姐姐的心思比他这个当弟弟的更澄澈,更格局。
姐弟二人又说了会子话,长生方回房。
窗外,月上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