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我像行尸走肉一样出海、捕鱼、卖鱼……”
何秀芳转向两个少年,眼中含着泪水:“梁安落水时那种挣扎、那种对生命的渴望,让我想起了曾经的自己。我曾经那么努力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好一些。”
“今天你们来送谢礼的时候,我刚刚处理完……处理完冷库里的痕迹。我看到沈源的父母带着一群人朝我跑来,我知道事情败露了。慌乱中,我只能将船开出码头,带着你们来到了这里。”
故事讲完了,海面上恢复了宁静。圆月已经升到中天,光芒依旧温柔地洒在三人身上。
何秀芳平静地望着海上的圆月,轻声说:“对不起,把你们卷进我的悲剧里。天亮后,我就送你们回去,然后去我该去的地方。”
梁安和凌霄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月光下,何秀芳的脸庞显得既脆弱又坚强。这个勤劳善良的女人,被生活逼到了绝境,做出了极端的选择。
“秀芳姐……”凌霄刚开口,却被何秀芳打断了。
“别说了,我都明白。”她站起身,重新启动引擎,“我们回去吧。”
渔船在月光铺就的银色道路上缓缓前行。梁安和凌霄安静地相互依偎着,看着海上的圆月渐渐西沉。这一夜,他们看到了大自然最壮丽的景象,也听到了人性最沉重的故事。
当“琼渔号”重新靠岸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码头上聚集着更多的人,包括警察。何秀芳平静地系好缆绳,转身对两个少年说:
“谢谢你们安静地听我把故事讲完……”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坚定地走下船,朝着等待的人群走去。梁安和凌霄看到她对警察说了些什么,然后伸出了双手。手铐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
就在被带走前,何秀芳回头看了一眼“琼渔号”,眼神中有着深深的不舍,但更多的是释然。
人群渐渐散去,码头上只剩下梁安和凌霄,以及那条整洁干净的“琼渔号”。晨光中,渔船静静地停泊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凌霄握紧梁安的手,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梁安回头看了一眼“琼渔号”,如今,琼渔号还在,但那个曾经对生活充满期待的渔村姑娘,已经在婚姻生活的磋磨中,永远消失了。
海风吹过,带来新一天的气息。太阳从海平面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海面,昨夜的月光仿佛只是一场梦。但梁安知道,那个海上升明月的夜晚,以及何秀芳平静讲述的故事,将永远留在他的记忆深处。
他紧紧握住凌霄的手,在无常的命运和残酷的现实面前,能够握紧所爱之人的手,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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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州晚报完整地报道了何秀芳事件的起因、经过和结果。这起丈夫家暴,妻子愤起反杀的悲剧在互联网上一度冲到热搜第一。底下的评论像潮水般涌来,惊叹的、质疑的、愤怒的、调侃的,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舆论网。
梁安在手机上快速浏览着,觉得他们口中的何秀芳都不是他印象中的何秀芳,他没有参与这场舆论盛会,而是关闭手机,强制自己从复杂的言论中退出。
左手腕上的黑色手环轻轻颤动了一下,又蛰伏了下来。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凉水的绒布,沉沉地覆盖下来。码头上人群的喧嚣、警笛短促的余音、何秀芳最后那平静到近乎虚无的眼神,再次袭来。梁安靠在床头,房间灯光是暖黄色的,却驱不散他周遭那股无形的、潮湿的冷意。
凌霄在时,他总是表现得很镇定,可当独处时,那些画面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何秀芳说起第一次挨打时空洞的眼神,月光下她讲述藏尸时平静到可怕的语调,还有清晨手铐那一声轻响,冰冷、干脆,像剪断了某根紧绷已久的弦。
他感到一种迟来的、细微的颤抖,从脊椎末端悄然爬升。
这时,门被轻轻敲响了。声音很克制,带着熟悉的节奏。
“进来。”梁安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门开了,凌霄端着一个马克杯走进来,温热的白气袅袅上升,带着一股醇厚的奶香。他穿着柔软的灰色居家服,头发还有些微湿,大概是刚洗过澡,身上有干净的、淡淡的皂角气息,冲淡了房间内凝滞的沉重。
“睡不着?”凌霄走到床边,很自然地将杯子递给他,“给你热了牛奶。”
梁安接过来,温热的瓷壁瞬间熨帖了微凉的指尖。他低头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暖流顺着食道滑下,仿佛真的将体内某处的寒意化开了一点。“你也睡不着吗?”
“嗯。”凌霄在床沿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但存在感清晰而安稳。“一闭眼,就是海,月亮,还有……她说话的样子。”
梁安又喝了一口牛奶,沉默了片刻。“我有点冷。”他说,声音里透出自己都未察觉的一点依赖。
凌霄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覆在他握着杯子的手背上。少年的手掌温热、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不是冷,”他轻声说,目光落在梁安脸上,带着洞察的温柔,“是吓着了。我也一样。”
这句简单的“我也一样”,奇异地卸掉了梁安试图维持的最后一点镇定。他放下杯子,瓷器与木质床头柜相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转过身,额头轻轻抵在凌霄的肩上。
凌霄身体放松,手臂环过他的背,以一种全然接纳的姿态拥住他。这是一个超越了平日暧昧或试探的拥抱,紧密、无声,充满了共享颤栗的慰藉。他们就这样静静靠着,听着彼此逐渐同步的呼吸和心跳。
“生活对每人好像都不公平。李予温、李伟、何姐...”梁安抬起头,眼睛里有未散的余悸,也有寻求确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