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昜眼睫微垂,掩去眸中神色,声音平静无波:“萧公子天资卓绝,底子厚,恢复自然快些。后续调理,仍需时日”
“那就好,”司空长风捋须,目光掠过安昜沉静的面容,望向门外蒸腾的暑气,似有深意地叹道,“年轻人,前路漫漫,风光无限。有些风景固然引人驻足,但更要看清脚下是坦途还是险径,一步踏错,或许便再难回头。安大夫,你说是不是?” 这话像羽毛,轻轻落下,却压着千钧重量,所指模糊,却又分明涵盖了萧瑟的前程、安昜的选择,以及两人之间那不可言说的牵扯。
安昜缓缓起身,海青的衣袂如浪纹般拂过椅沿,姿态恭谨却带着不容转圜的疏离:“城主金玉之言,安昜谨记。铺中尚有病患等候,若无其他吩咐,我等便先行告退。”她微微欠身,不再多言,转身向门外走去。阳光从门框斜切而入,将她清瘦的背影拉得细长,仿佛一道决绝的分界线。
孟四随之起身,向司空长风施了一礼,步履轻快地跟了上去。
走出府门,正午的骄阳瞬间泼洒下来,与方才府中的暗流涌动对比鲜明,竟有些眩目。孟四三两步追上安昜,与她并肩而行,压低了声音,语速却快:“这老狐狸,兜兜转转,无非是想逼你表态——是否要卷入萧瑟背后的漩涡,或者,至少离那个麻烦远一些”
“我知道,”安昜目视前方被晒得发白的石板路,脚步平稳。
“那你究竟如何打算?”孟四侧过头,目光锐利地捕捉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我看那萧瑟待你,可不像仅仅视你为大夫,而你……”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方才在司空长风面前那般撇清,是真心如此,还是……言不由衷?”
安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滞涩了半分,随即恢复如常,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她没有回答孟四的问题,只是抬起手,略微遮挡了一下刺眼的阳光,望向药铺所在的街巷方向,声音融在暖风里,有些飘忽:“百花宴在即,各方云动。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眼前事。风雨欲来,先站稳脚跟再说。” 她侧影在树檐交叠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挺直孤峭,仿佛无论面对的是外部的惊涛骇浪,还是内心悄然滋长的波澜,她都早已习惯独自承担,并将一切情绪妥帖地收敛于平静的表象之下。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穿过一道爬满紫藤的坊门,喧闹的街市声隐约传来,方才那紧绷的气氛才稍稍缓解。孟四忽然轻笑一声,恢复了那副灵动模样:“罢了,你不愿说,我便不问。反正我这次来,少说也要住到百花宴后。有的是时间瞧明白,”她凑近些,狡黠地眨眨眼,“不过昜姐儿,若那萧瑟或是司空长风再给你委屈受,你可别忘了,咱龟陵孟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就算行和不便明着插手,还是能给你撑撑腰、添点堵的”
安昜闻言,终于侧首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却又夹杂着些许无奈:“你呀,安稳些吧,这里是雪月城,不是龟陵,你的本事收着点用”
“知道啦知道啦,”孟四笑嘻嘻地应着,目光却被路边摊贩摆的各式花件吸引过去,瞬间将方才的机锋抛到了脑后,拉着安昜过去,“那花件做得甚是精巧,我们去挑挑。”安昜顺从地站在孟四身边,看着她嘀嘀咕咕地挑着,时不时拿起一两只遥遥比划。摊贩见这两人年轻,又举止亲密,笑着说了几句登对,便被孟四把摊子包了个半圆,周遭的摊贩见了也凑着热闹说笑。
最后,那些精巧的花件饰样几乎都点缀在了安昜身上。铜镜昏黄的光晕里,映出发髻上恰到好处的琳琅满目。安昜伸手轻扶了扶鬓边那朵最为醒目的青山翠芍药,镜中人随着她的动作,珠玉微颤,流苏轻晃。“太多了,”她指尖悬在花旁,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的挣扎,“簪得这样满,我恐怕得扶着脑袋走路了,不如……取下几支?”
话未落,一只手已轻轻拦住了她。苘麻站在她身后,就着镜中的影像,将那朵青山翠往髻后更稳妥地簪了簪,指尖沉稳有力。“娘子既允了我来梳妆,便莫要半途改了主意,”她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坚持。
“曹娘子说得在理,”屏风外,孟四的声音悠悠传来,伴着器物轻碰的细响,她正闲闲地挑拣着桌上剩余的佩饰,“昜姐儿可不能自食其言。再说,你平日里不是方巾覆发,便是随意什么簪笄了事,白白辜负这张美人面,”她拎起一串青白二色玉珠串成的花环坠子,从屏风侧边探出些许,晃了晃,“曹娘子,你掌掌眼,这个颜色可还衬昜姐儿今日的衣裳?”
铜镜前,苘麻的目光并未离开安昜,见她终于放下手,不再试图取下任何饰物,这才微微侧首,瞥了一眼屏风边那抹青白的影子。“太素了,”她收回视线,重新专注于为安昜佩戴一对润泽的珍珠耳珰,声音清晰,“今日这身蜜合色的衫子,需得鲜亮些的颜色来提。蜜合、鹅黄一类的最好,你再寻寻。” 孟四在屏风外应了一声,随即传来更仔细的翻找声。苘麻不再理会外面,她手法轻巧地为安昜拢好最后一缕散发,任其如墨色流泉般柔顺地垂在背后。接着,她执起妆奁中的细软之物,指尖沾染少许胭脂与鹅黄,极轻地扫过安昜的眼睑与双颊。螺黛描眉,朱砂点唇。不过片刻,镜中人的面容便如被春日朝霞拂过,清冷的底色上晕开一层温润的暖光,少了几分惯常的疏离,多了几许生动的明媚。苘麻退后半步,仔细端详,眼中终于流露出满意的神色,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娘子这般装扮起来,今日宴上,怕是少不得要让人惦记了去,” 她一边将妆具归位,一边扬声催促屏风外,“你挑好了没有?莫要耽搁时辰”
“好了好了,这个定然好!”孟四忙不迭应道,捏着一枚物件,喜滋滋地便要绕过那架绘着清雅梅兰的屏风。她刚探出半只手臂,袖口的花纹才映入内间,苘麻已如一阵风般旋身而至,精准地截住她的手腕,不轻不重地将人推回屏风外,顺势将她指间那枚精巧的橙花金丝小坠拈了过来。孟四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推得往后一仰,尚未站定,屏风内已传来苘麻陡然拔高的清亮嗓音,带着十足的警醒与维护:“孟四郎君!如今您可是男子装扮,该当谨守男女之防才是!我家娘子的清誉,可比什么都紧要!”
声音穿透屏风,在室内荡开,带着一种泼辣又周到的力道。屏风外,孟四对着影影绰绰的梅兰绘影,摸了摸鼻子,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了起来,就着那被推回的姿势,对着屏风方向不甚端正地拱了拱手:“是是是,曹娘子教训得是,是在下疏忽了,唐突,唐突,”她坐回凳上,摇头晃脑,语气里却掺着几分被识破的顽皮得意,“不过你们行医之人的眼睛也太毒了些。我自觉这番装扮天衣无缝,竟还是叫你看穿了”
“那是自然,”屏风内,苘麻正低头为安昜整理腰间玉佩的丝绦,闻言,语调轻轻扬起,带着点与有荣焉的自信,“我师从娘子,察人观色是基本功。昨日拉住你手腕时便探知了,”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却恰好能让内外都听得分明,“不过你也确实厉害,若非探了脉息,单看你行事做派,活脱脱就是个来蛊惑人心的风流郎君”
屏风外立刻传来孟四带着笑意的朗声回应:“昜姐儿,你可听见了?我这花花公子的名头,今日算是坐实了!”
“这算什么好名声?”安昜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镜中影像传来,透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她眸光沉静地望了一眼屏风外那模糊却鲜活的身影,摇了摇头,“好歹也是一家少主,多少收敛些,莫太放浪形骸了”
日光越过窗棂,悄然移动,正正地落在她蜜合色衣襟精致的绣纹上。那枚刚刚系好的橙花金丝坠子随着她微微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一星温暖而明亮的光点,恰似她眼中那抹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柔和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