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下正是暮春,道边的柳,田里的苗,盛开的油菜花,放眼望去一片嫩黄青翠,煞是好看。
沈暄一面踱步赏景,一面打量这个小山村。
清水村是个大村,因坐落在青河旁而得名。村里足足几百户人家,依山傍水,良田颇多,听许屠户说离着县城也近,日子算是过的不错的。许家应当又是里头更不错的:因这一路走来,盖的起三间青砖大瓦房的人家没几户。
沈暄看着也觉满意,他总要先找到落脚的地方,再图以后。
清水村就很不错。
只是不知村里人接不接受外来的人,得想个法子留下来。沈暄低头沉思,对于那些悄悄投向自己身上的目光,他只作不知。
那日许榕背回了个大活人,虽是时辰尚早,也被几个村里人撞见。村子里一向跑的最快的便是风言风语,许家请医救人的事这几日早传遍了,一时谣言四起。
一说许家那个丑哥儿从水里背回个丑男人,要带回去强娶了。至于为何是娶不是嫁,大概是众人竟一时想不来许榕嫁人的模样。
一说许榕救回的其实是个流落风尘为保清白投水自尽的哥儿,因他家邻居曾在院子里瞥到那哥儿生的貌若天仙……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路上的村人见沈暄走过去了,早已按捺不住,凑在一块儿交头接耳,地里且都顾不上去了。
“乖乖噻……我还道是方婶儿没见过世面胡咧咧,原来这世上真有人长得跟那画里画的仙人似的……许榕可真是好福气,娶得这般漂亮的媳妇儿——”
“娶你娘个头啊!你忘了他是个哥儿了,怎么娶?”一旁倚着家门的老妇抓着一把瓜子磕,翻了个白眼,喷了那人一脸唾沫星子。
“哎哟他大娘,你莫说,我真忘了!就他那样子,五大三粗的,哪个记得他是个哥儿啊?”那人抹了把脸,也不生气,嘴里只不住念着真美啊之类的话。
旁人便笑话他:“瞅你那没见过世面的穷酸样!”
那人不服气,梗着脖子嚷嚷:“我没见过世面?难道你们就见过他那样的?”手指过去,“你见过?还是你见过?”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老实摇头,这穷乡僻壤的山沟子里头,哪能养出这样的人。
“这人好看归好看,可他是个男人啊……”
“是哦。”众人摇头叹道:“可惜……真可惜!”
“可惜个鬼哦!”又是那个老妇,翻着白眼指点,“男人不是刚好,我瞧许屠户不用发愁榕哥儿的亲事了。”
“哈哈哈哈,张大娘,这你可是说错了,我看人家可看不上榕哥儿呐。”
“就是,便是咱村里那些长的磕碜的汉子都瞧不上许榕,更何况他……”
“这是甚么话……”有人不乐意了,“说谁磕碜呢!”
又有一人道:“大牛啊,不是婶子不偏心你们,跟刚才那个一比,咱们这些人,可不就是长得磕碜嘛!”
众人便哄地笑开。
唤做大牛的青年气的瞪眼,“你们懂甚?男人就得像俺们这样的才靠得住!似他那样的,那都是戏文里骂的小白脸!”
张大娘噗地吐出个瓜子壳儿,双手使劲一拍,口中喊道:“哎对咯!那戏文里不都唱甚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榕哥儿救了他,他就得以身相许了,这可正好了!”
“反了吧。人家戏里被救的那都是小姐哥儿,才好以身相许嘞!这是个男的,怎么许?”
“不反不反,许屠户不是想给他哥儿招赘一直招不到嘛,这岂不正是个现成的?”
“哎哟哪有好人家男儿愿意做上门哥婿的,我看许家这如意算盘是打空咯……”
……
沈暄这一路上虽是赏景模样,实则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须得尽快熟悉此处。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目光窥探,这些人虽都是背着他说闲话,但乡里人嗓门都大。
沈暄心道,我又不耳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