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了一把眼中的泪,视线清晰了,手上利索一使劲,只听“咔哒”一声,骨头已正了回来。
沈暄脸色惨白,眉头狠狠一跳,却硬是忍住了没吭声。
许榕放下沈暄的腿道:“你暂且勿动。”
他说罢捞起一根火把出了洞,沈暄着急地看他背影。
不过片刻,许榕矮身钻了进来,他手上拿着几根粗枝和藤条,直奔过来。
许榕将粗枝紧紧捆在一起,做成两片夹板的形状,又从行囊里翻出活血化瘀的药,便小心抬过沈暄的腿,将药物仔细撒到青紫高肿的脚腕。又在夹板上小心垫了几层布,这才将夹板绑在沈暄伤处固定好。
待一切忙完,他松口气道:“好了。你这只脚可、可千万不能再使力了!”
一天里头经历了这等变故,又是遇险又是受伤,此时方能安顿妥当,二人早已精疲力尽,又渴又饿。
猎物没了,幸是早上出门带的吃食多,还余下一些,不至于叫他们饿着肚子睡觉。
许榕从包袱里拿出几只饼子,架在火上烤了烤,分了沈暄一半,又拿出水囊,喝了几口,也递给了沈暄。
沈暄捏着饼子,怔怔地看着湿润的水囊口,呆了会儿,慢慢地,把嘴唇轻轻地贴了上去。
半晌,才喝了口水。
他只吃了一只饼子,便把剩下的都给了许榕。
两人安静的吃东西,洞中寂静,只听得到柴火噼啪噼啪的动静。
沈暄不吃了,便盯着许榕瞧,看他边流眼泪边小声吸着气吃东西。
许榕此时方觉出沈暄今晚异常的安静,若是往日,少年早就赖在自己身旁撒娇央哄了。他回想起沈暄方才的冷淡,以为他是被吓到了,便靠近了些,摸了摸他的头,轻声哄道:“别怕,没事了,我会保护好你的!”
少年白着一张俊秀如玉的脸,总是含情万千的桃花目散尽如雾朦胧,深深地凝视许榕,不发一言。
良久,他急促地喘了口气,似压抑不住般,低声怒吼:“你方才为什么那么不要命!你差一点就死了!!”
突地,泪珠断了线般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接连不断地落下。
许榕一下慌了手脚。
出事后沈暄一直都神思不属,有些呆呆傻傻的,如今哭成这样,看来是被吓得狠了。他慌忙伸手去擦沈暄的眼泪,笨嘴笨舌地哄道:“莫哭莫哭,没事了,没事了。”
他被沈暄哭得心疼极了。自从他从水里把沈暄捞上来,再到后来他们成亲,少年撒娇卖痴有,沉稳端方亦有,却从未见他哭得如此凶过。
许榕将沈暄紧紧搂在怀里,他亦是流着眼泪——实在太疼,手来回抚他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好了好了,不怕了不怕了……哪有差一点?差得且多呢!我在这呢,我会保护你的,你信我!”
沈暄听到他这般说,却愈加激动,他挣扎推开许榕,哭吼道:“你为什么要用自己的身体来挡?!你总是这样!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你凭什么舍命护我?!凭什么……”
……对我这么好?
“什么凭什么?难道叫我眼看着你去喂熊吗!!”
许榕亦怒,言罢想到沈暄说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心中蓦地一酸,眼泪控制不住地淌得更凶了。
他有意想开口反驳沈暄,话到嘴边却觉喉头阵阵堵塞,委屈哽咽着说不出来,索性一偏头,赌气不看沈暄了。
一时洞中悄寂,只时不时听到一两声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两个少年对面跪坐,俱是无言,只相对着默默流泪。
心下皆是百转千回。
不知过了多久,沈暄的声音响起,他咬牙小声道:“你总是这样。不管是谁,有仇无仇,你都要救上一救——是不是只要有人遇难,你都要这样舍命相救?!”
许榕闻言,登时不服,虽还流着泪,却大声叫道:“怎么可能!我又不是神仙!你不要总把我想成大圣人好不好?要是换成旁的人,我早逃命了!”
沈暄不说话了,只抽泣着嘀咕了句:“我看未必……”
许榕嘴硬:“你又晓得了!”
他想着方才沈暄哭喊的话,心下也十分别扭。
他素日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忍了半日终于忍不住了,于是红着眼瞪沈暄,恼道:“你方才胡说什么?什么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难道、难道这么久以来,你一直只把我当陌生人吗?!”
说到此处,他胸中顿时涌上种种委屈心酸,好容易要止住的泪珠子复又滚滚落下。
沈暄看到他这般委屈忿恼,登时不敢再发脾气了。
他忙膝行到许榕身边,小心挨蹭过来赔不是,流着泪道:“哥哥对不起,是我急昏了头胡说的!你千万莫要往心里去!你是……你是沈暄此生最要紧之人!”
许榕一向要强,从不肯在人前示弱,今日却在沈暄面前狠狠失了几回态,心中便怪不好意思。此时听到他这么说,莫名害臊起来,忙抹了把眼睛,扭头哼道:“下次再敢胡说,看我不收拾你……”
沈暄便又紧贴着他,搂住他的腰,啜泣道:“哥哥,对不起!都是我太没用了,方拖累了你……”
许榕揽住他,“又胡说了。若真论对错,实则这事都赖我!若不是我带你来,你也不会险些丧命,还受了伤……”
沈暄哑声道:“你总是这样……”
却不再说了,只将头埋在许榕完好的那侧肩上,紧紧搂着他。
自娘死后,这么多年,从没有一个人会想着他。长大的时间太漫长,他遍尝世道炎凉,人心险恶,从来都是独自摸爬滚打,在泥里挣命苟活,早已忘了被人珍惜爱重是什么滋味。
他双臂抱紧许榕,深深埋进他怀里,低不可闻道:“若是……你还会这样护着我吗?”
许榕却仍是听到了。
他缓缓抚着少年的乌发,轻易便许下一世诺言:“阿暄,会的,我会护着你一辈子。”
沈暄喉咙里里长长呜咽了一声,死死搂住许榕的腰,力道大的吓人。
许榕便回拥着他,慢慢抚他的背,小声说话。
许榕亲人缘浅,沈暄孤苦无依。
他怜他茕茕孑立,他慕他暖骨热忱。
半年光景,足以叫两个少年彼此相知依赖。
搂抱了好一会儿,二人才渐渐分开。
互相轻轻抹去对方脸上的眼泪,看着两对一模一样的红肿眼圈,俱是破涕一笑。
他们白日里受了那一通惊,拼死搏杀了一回,受了伤,又哭了好大一场,此时俱是精疲力尽,困乏不堪。
许榕便道:“睡罢。”
沈暄点点头,从包里翻出一大块厚布,垫了厚厚一层枯叶,铺在火堆旁。
许榕已经不去奇怪他包里装了多少古怪东西了,他给火堆里多多加了一回柴,将火生得更旺了些。
看沈暄铺好了,便小心侧身躺下,沈暄也紧跟着睡下。
许榕虽困倦,却被伤口的疼痛扰地睡不着。安静了会儿,他察觉到沈暄慢慢往自己这边蹭了过来,便开口问道:“怎么了?”
沈暄一下不动了。少顷,他抬眸看着许榕,可怜兮兮地回道:“哥哥,我很冷……你抱着我罢?”
“……”
作为一对假鸳鸯,二人自成婚以来,睡觉时从未有过肌肤相亲,到现在那炕头上都整整齐齐摆着两个被窝,一向各睡各的。可如今沈暄这般说,许榕难道忍心叫他挨一整宿的冻?本就受了伤,若再冻病了岂不要命?
他自己体热不怕冷,却不能不管沈暄,当下便忍着别扭,点头道:“那你过来罢。”
沈暄腾一下便钻进他怀中,小心避开他手伤的臂膀,双手紧紧搂住许榕的腰,笑吟吟道:“果真不冷了!”
许榕看他心满意足的模样,红着耳根小声道:“快睡罢。”
见沈暄闭上眼睛,他略略松口气,心中却又是紧张又是害臊。正竭力抗衡那连绵的羞意,好叫自己看起来坦荡无私,一时疼痛都忘了几分。
沈暄感觉到他睡不着,又睁开眼,手指轻抚上他的伤处,声音里尽是心疼,“哥哥,很痛罢?”
又喃喃道:“若是能叫我替你痛多好……”
许榕一下被他惹笑:“又说傻话了,你替我痛,难道你自己便不痛了?”
沈暄忙道:“我不怕疼的!哥哥,我很能忍疼的!”
像是一个急于夸耀自己,好获得大人赞许的孩童。
许榕笑叹:“能忍疼,又不是真的便不疼了,该痛还是会痛的。难道因为你能忍,我便能真当你不会痛,要叫你去痛吗?”
见他一下不说话了,只静静睁着双眼看自己,又挑眉一笑,语气带着几分顽皮,“再说了,我也舍不得阿暄疼,还是我自己疼着好了!”
沈暄眨了眨滞涩的眼皮。
“哥哥……”
到底累极了,说了一回话,虽各种心思纷纷扰扰,却不过片刻,俱都沉沉睡去。
夜已深得很了,洞外北风怒号,林海呜鸣,万兽瑟抖,时不时惊起一两声古怪的叫声。黑漆深幽的山林一隅,被石头掩住的洞口却隐约可见暖茸茸的火光。
温暖的篝火旁,两个少年紧紧偎拥,耳鬓相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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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好眠。
许榕醒来时,天已大亮,火堆早已熄灭。
他一睁眼就是一张近在咫尺的秀颜,鸦黑的睫安静垂着,白皙挺拔的鼻尖几乎要紧贴上他的了。
许榕看着看着,思忖道:阿暄唇上太干燥,都起皮了,待会要记得提醒他多喝水。
睁开眼就是此等美色,他心情甚悦,一个鲤鱼打……
打……
咦?
他低头一瞧,这才发现自己和沈暄手脚紧紧缠在一起。他待要小心地解开手脚——这不动不要紧,一动便觉出个要命的事。
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