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绩嘴角一翘,态度软和:“早说啊,想怎么治?”
“照你的方法治。”万回舟上前打开安置病人的屋子,里面被简单处理过,昂贵的医疗器材直接搬进小房间里,检测数据连接着病人的义体和脑机芯片。
江绩眼睛转了一圈,对这个病人的重要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关门前,似乎是为了安抚他的情绪,万回舟留下一句:“别紧张,我相信你。”
江绩笑意落了两分,盯着手里的工具箱自嘲起来:“相信我?哼,我都不相信我自己。”
屋外,病人相应数据展现在光屏上,平稳得看不出任何问题。
疯狼质疑的目光落在万回舟身上。
万回舟将手里芯片插进传输匣里,平稳的数据变得忽上忽下,像在乱蹦的猴子。
他双臂环抱,自信一笑:“放心吧,不会出问题的。”
这场手术出乎意料地费神,江绩起初以为它跟从前所有找不出问题的义体一样,但是突然,原本记录的数据全都不同了,一切变得凌乱无序,毫无规律可言。
安静的义体出现失控,神经线路紊乱,肌肉传导迟钝……那一刻,就像一张完全靠蛮力拼出来的拼图被掀翻过来。
不对。
太不对了。
虽然棘手,但是能看出来问题比完全没有头绪要好解决。
江绩紧抿着唇,神色认真。
他手稳心静,脸上的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眼珠滚动,脑筋飞转,连带着屋子里的人全都安安静静。
他们被江绩拦在房间外,但都盯着实时显示的光屏,一言不发。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江绩思考时无意泄露的低喃。
排查过可能出现的问题之后,江绩还是觉得义体本身没有任何问题,造成这一切的只能是外部原因。
他手里的镊子在一根传输神经上徘徊。
要剪吗?
万一他的推测是错的,这根神经断了之后或许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到时候更别想轻易把义体拆掉。
曾经面对这种抉择时,江绩压根不会多犹豫一秒钟,可是现在他有些喘不过气,满脑子都是小然叫哥哥的声音。
做得到吗?他的掌心开始出汗,手也隐隐有些颤抖。
等了很久,江绩下定决定:“咕叽。”
他从工具箱底层把咕叽掏出来,把病人的义体跟它连在一起:“帮我监测病人情况,保证神经信号传输无误。”
咕叽亮出一个勾。
门外,光屏上的数据有一瞬间扭曲。
阿邺问:“万先生?”
万回舟挑眉示意他接着看,果然下一刻,扭曲的数据重新连接上,没多久凌乱的数据一一回到正轨。
他低不可闻地喃喃一句:“我就知道。”
阿邺瞪大了眼睛,有些没想到:“这就结束了?”
万回舟呼了口气,神情依旧凝重:“但愿吧。”
等江绩推开门,再回到众人眼前。
万回舟看江绩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他笑着搭话,像是调侃:“你这样的手艺,或许该到‘骨肉’去尽一份力。”
江绩动作微滞,貌似玩笑地问了句:“钱多吗?”
“说实话,不算多。”万回舟坦言。
江绩毫不犹豫地拒绝:“那算了。”
下城区向来不做钱少的买卖,看来这“骨肉”不在下城区。
收捡完东西,江绩朝疯狼颔首示意:“按时打钱,谢谢。”
疯狼朝阿邺递了个眼神,他刚刚见证了那场令很多医生都无计可施的手术,正在心里衡量江绩的价值。
这样有本事的人,为什么在下城区一直不显山不漏水的呢?
万回舟看看疯狼,目光最后落在江绩离开的背影上。
他凝望了很久,直到看不见。
江绩出了门,觉得累得厉害,浑身上下都酸疼,心里的大石头落下,睡意也袭上来,眼皮开始打架。
真不行了,找地方睡会。
外面天还黑着,咕叽搜索最近的落脚点,甲壳虫自动驾驶,江绩头歪向车窗边,不声不响地沉入梦乡。
只是他似乎没有睡得舒坦的时候,哪怕累到极致,眉心依然紧紧皱着。
江绩双眼紧闭,四肢悬空,整个人像是失重一般在空气里漂浮着,头顶投下一盏顶灯,一幕幕将他的过往照亮。
六岁时的收容院,别的小孩都在拼积木,只有他安安静静坐在桌边翻阅义体知识芯片。
“江,你这么小就开始努力,一定能当上义体医生的,老师相信你。”
十一岁那年的科技考,他以近乎满分的成绩拿下第一,却被上城区更有权势的人截胡,义体之路几近断送。
“江,你放心,你的天赋不会被埋没,老师去找天恒的负责人,一定让你继续学习。”
十六岁那年,他从科技医学专修院毕业走进顶级科技医学院深造,成为上城区少有的同时攻读义体芯片双学位的高材生,前途一片光明。
“江,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成为整个上城区最厉害的义体医生。”
江绩听见自己说:“哼,最厉害吗?”
“江绩”凑到他眼前,歪着头笑得讥讽:“最厉害的义体医生怎么会看错数据,害死了人?”
不,不是这样的。
“江绩”笑吟吟地戳他心窝:“最厉害的义体医生救不了自己的妹妹,只能听着她在疗养舱里呻吟,眼睁睁看着她枯瘦下去?”
没有,我没有。
“江绩”忽然冷下脸,变得凶神恶煞,质问声一字一句直戳肺腑:“江绩,你告诉我,你配当一个义体医生吗?你就用这套稀烂的手艺接着行医!接着草菅人命!”
可是我刚救了个人,他好好的。
“江绩”闻言又笑了:“好好的,是吗?当初你给那家伙做完手术他也是好好的,为什么又死了?”
“江绩”的脸上笑容扩大,嘴角一直咧、一直咧,直咧到耳根后,露出满口齐整的白牙和血淋淋的口腔:“要不先低头看看你的手?看看上面是不是全都是别人的血!”
江绩猛地一惊,整个人从高处摔下来,出乎意料地摔进一池深水里,鼻腔里满是血腥气。
不,这不是水。
这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