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遥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许是今晚夜色太浓，二人的氛围又实在太好，一时鬼迷心窍，他竟然把想问的话直接说了出来！

“......”

奈何话已出口，再难收回，他咽了下口水，硬着头皮没继续，就见段清狂似早有预料般，轻轻抬了抬眼：

“你想知道些什么？”

不知为什么，明明是在黑漆漆的夜晚，段清狂却能感觉到———对面人在听完这句话后，眼睛突然就亮了起来。

还是...很亮的那种。

段清狂：“......”至于吗。

他没开口，整个人不经意的往顾遥夜那边瞅，就见那人左摸摸衣兜，右摸摸怀中，先是苦于没有记的东西，痛心疾首了半天；一会又摸摸下巴，似是在思考什么，一副准备了一堆问题的模样；又过了一会，顾遥夜的动作突然缓了下来，他默默收回视线，那人才开口，用一种很轻的语气道：

“你师尊...你之前和我说，你去嗜骨渊，是为了...他？”

“....嗯。”

不知是夜色遮挡了段清狂的表情，亦或是其它，顾遥夜感觉段清狂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情绪：

“十年前......嗜骨渊试炼开启，越照师尊亲自前去督察。”

印象中，那一年的比往常任何一年都来得更冷，将焱峰山的叶早早褪了颜色，从莺莺之绿变得枯黄。

大清早，层层笼罩着薄雾，袅袅之中，有两人正趁着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围炉的茶正汩汩冒着热气，随着那人的动作散发出淳厚的香气。

许久，茶满。掌门柳歆书将泡好的茶缓缓倒出，他悠悠喝了一口，将另一杯递了过去：

“这就走了？”

旁边人一听，只是无奈一笑。那接茶者脱了裘，银白色的长发倾泻而下，落在他如玉般的脸旁，露出一双浅灰色的瞳孔。

是越照。

他端着茶，轻轻吹了吹，笑道：

“你是不知道，我那徒弟缠人得很，知道我要去嗜骨渊，大晚上抱着我腿不放手，刚刚才睡着。”

“那小鬼，是这个性子。”柳歆书摇摇头，他看着越照慢慢喝完茶，半开玩笑道：

“去前还有这杯送行茶......足矣。”

柳歆书笑着指了指他：

“你啊你啊......”

他顿了顿，收了笑，眼底泛起一丝郑重：

“说真的.....一切当心。有事传信给我，我自当替你料理。”

越照只是挥了挥手。

放心。

——那一年，越照前去嗜骨渊。他觉得只是小事，就如出门游历，下山修炼，便也没和自己的徒弟告别。昏黄的秋叶洋洋洒洒，转为轻盈地雪花，随着时间流逝，当第一场雪绒绒而下，他的徒弟就在这一片苍茫的雪色之中，得知了自己师尊的死讯。

“掌门说，嗜骨渊一试，遇到了罕见的一位大魔。那大魔太强，其他弟子接连被打伤，关键时刻越照师尊挺身而出，与那大魔同归于尽。”

不知为何，顾遥夜心底平白生出一丝空落落的迷茫，就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怔了下，刚生出一丝别样的情绪，就见段清狂望回他：

“后来，你我因此事大吵一架，你离开焱峰山，闭关十余年。”

顾遥夜：“.....”

咳咳咳...原来当初那弟子说的他俩大吵一架，竟是为了师尊吵的！他大致想了想，脑内已经推出了当时的情景：

段清狂得知师尊死讯，无法接受，于是想让剑尊与他一起前去嗜骨渊；而剑尊呢，定是怕他危险，不愿意他去，加上嗜骨渊本来就十年才开启一次，强行破关，确实也不妥；在一片焦灼之下，两人大打出手，最后剑尊不愿再打，只得离开焱峰山，所以段清狂才喊出了那句：

【有本事别管焱峰山，再也别回来！】

剑尊听罢同样生气，最后以【滚】字结尾，这才有了之后闭关、他重生夺舍后再度出关之事。

啧啧啧，你俩这架吵的，就不怕对方真的一气之下再不相见了吗？

想到这里，顾遥夜眼睛转了转：不过，好在也时隔十余年了，段清狂虽然仍旧执着于师尊之事，但看这样子，他们俩吵架这事算是掀过了。

他嘴角一抽，刚想说点什么缓和的话，张了张嘴，却顿了一下。

——虽然他在内心相信，剑尊那时不去，一定是有自己的原因。但他不是原主，并不能代替原主解释当时所做的心境。

而且，若真如他想的那样，那这两人吵架之后，还真是再没相见......

因为原主，已经变成他了。

顾遥夜默默垂眼：

若段清狂知道他并非原主，是否会后悔于他俩十年前的吵架呢......

这么说来...顾遥夜脑子一转，打断了自己的思绪：我还有时间担心他们俩吵架呢？要是被魔尊发现了自己不是原主，那可比原主还惨啊？到时候我说是自己被迫重生的，他会信吗？！！

也罢，之前的事，是他们自己的事，确实我也无法改变。剩下的，就让他们随着时间，慢慢烟消云散吧。

他回神，就见段清狂继续说了下去，一字一句像是在陈述事实：

“凭越照师尊的能力，我不相信他会死在那里，甚至连尸体都没找到。所以，这次嗜骨渊试炼，我一定要去看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月色被层层云雾笼罩，周围的视线变得暗淡。段清狂说完最后几句话，周遭的氛围变得有些低沉起来。

许是久久没有回音，段清狂攥了攥手，眼睫扑闪了一下。魔尊大人一向不太擅长转变气氛，段清狂欲言又止数次，最后睫毛一眨，似乎是放弃了，有些生硬的结束了话题：

“我说完了。你早点休息。”

“你不许去。”

一句铿锵有力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段清狂一滞，仿佛间似是回到十年前，与当时那人的所言重合。

“你不许去。”

”为什么不许我去？”

“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吧，我凭什么听你的！！"

他眼底涌上一抹复杂之意，皱着眉抬头，却见眼前人只是眼睛上挑，嘴角一勾：

“除非...你带上我~”

这竟然是......留了半句现在才说。

段清狂：“......”

。倒真是...白费心情。

顾遥夜见段清狂看了他一眼，心道不该啊，我这话一说，你不得开心死了？他眨了眨眼睛，就见段清狂没什么波澜自言自语道：“我真是......罢了。”

“真是.....永远都不会让人失望啊，呵呵。”

顾遥夜：......?

他还没回答，只见门框“哐啷”一声巨响。伴随着一阵门窗碎裂、木槛重击的踩踏声，那几个仙门弟子王灵、王稳和二沙一起挤了进来，争先恐后道：

“剑尊——段师兄——你们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