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时候，事情的发生或许只在那一刹那。你无法抓住世事的无常，只能感受那一刹那的无助，甚至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他想起了上一世的仙魔大战。依稀中，还记得那也是一场毁天灭地的大火，连烧三天三夜，将土地一同烧干，如同给大地烙下一道深深的疮痕。
他记得那场厮杀，旁人曾反复提起。里面既有仙门弟子，也有魔族，血战数日，尸横遍野，惨烈至极。其实，对于魔而言，死或许只是一瞬间。但不知为何，他对那场火却印象极深，似那火烤的焦臭已烙印进骨髓。如今看来，莫非上一世经历的一切，终究无法改变吗？
他想握剑，剑却从手中滑落。
“段清狂。”
顾遥夜从地上捡起剑，呆呆地自言自语：
“段清狂在哪里？”
他失了魂一般向前走，横穿过烧尽枯萎的仙草，绕开已坍塌的阁楼，在灰烬与大火中艰难前行，于浓烟中辨认着踪迹。
恍恍惚惚间，他突然撞到了一个人。
“剑尊……？”
顾遥夜一愣，只见眼前是一名灰头土脸的弟子，是二沙。
二沙怔怔地看了他一眼，在顾遥夜还没回神前，突然扇了他一巴掌——
“啪——”
一声脆响，既惊到了二沙自己，也将顾遥夜失魂落魄的神智唤了回来。
“你怎么才回来啊，剑尊！”二沙喊了一声，眼泪便流了下来。顾遥夜没有躲，只是将他一把揽住，仔细查看他是否受伤，急切道：“你们……没事吧？焱峰山怎么烧了？”
“魔人突然进攻，放了好大一把火，什么都烧没了……”二沙擦了擦眼泪，“您又不在，掌门也在闭关，我们几个弟子实在抵挡不住……”
顾遥夜看他哭得惨烈，心猛地一揪：“然后呢？”
“呜呜……好在段师兄发现得早，将我们所有人带进了后阁密室藏好，这才没有受伤。”
顾遥夜一时语塞，随即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又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打二沙一顿：“那你哭什么哭！人不都好好的吗！”
二沙哭哭啼啼，也怒道：“你不知道我们有多害怕！段师兄给你传了音，你也迟迟没回，他将我们安置好之后，便独自出去了，我怕师兄出事，这才偷偷出来找找。”
传音？顾遥夜一愣，想起自己的传音符在入魅宵镇时已经扔了几个，难怪联系不上。他将二沙扶稳，认真道：“段师弟……我去找，你现在赶紧回去，我找到他之后，确保安全了你们再出来。”
“能做到吗？”
二沙点点头：“好。”
他看着二沙跑回拐角，彻底消失，这才放下心来。他循着记忆往前走，目光四处搜寻，终于在一片焦土之下，发现了一些银色的碎屑。那碎屑薄而透光，顾遥夜蹲下捡起一块，触感锐利，大小均匀，立刻醒悟——
是鳞片。
他赶紧放下剑，用手扒开废墟，在碎瓦之下，果然看见越照师尊倒在那里！
他探了探越照的鼻息，发现尚有呼吸，随即屏气凝神，忆起刚刚从《山邪异幻录》中看到的变换禁术。
这禁术须以血做引，顾遥夜早已见怪不怪，他划破指节，闭眼念诀，睁眼大喝：“回！”
眼前一道白光闪过，血珠落地化为阵纹，缓缓流经越照身边。不消片刻，那银白蛟龙身形变幻，银丝百转，正是越照师尊本人。
顾遥夜连忙起身，将人从废墟中扶起。四目相对，他撞上越照眼中的震惊。
“没事吧？”
越照顿了顿，一时语塞，只是看着他，迟疑道：“瑶烨……？”
“师尊，你等下。”顾遥夜心道此刻不是叙旧之时，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急忙打断，“我和段清狂已经知道所有事了。这里人多眼杂，师尊先去猎魔点那边，详情稍后再说。”
他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我与魔尊泫月有约，今日子时务必将您送至猎魔点旁。但段清狂与我走散，我现在要去找他，师尊能自己过去吗？”
越照一愣，先是点了点头，又道：“瑶烨……还是第一次见你说这么多话……”
顾遥夜心中一惊，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就听越照道：“别急，我这就过去。”
“那就谢过师尊了。”顾遥夜点点头，转身撒腿就跑，眼皮直跳：既然越照在这里，段清狂肯定就在附近。
其实到这一刻，顾遥夜莫名有些紧张。
这种紧张，大概是即便重活一世，也依旧无法掌控未来的不安。
这样看来，这一世，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蛟龙作乱、火烧宗门，依旧踏入了所有陷阱；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焱峰山弟子无恙、越照没死，一切似乎又有了转机。
那段清狂呢？
是未曾改变，还是已有转机？
他拂衣转过废墟背后，骤然停下了脚步。
不过十步之遥，他遥遥望去，瞬间屏住了呼吸。
段清狂手握长剑，半跪于地。
依旧是高束的马尾，却身着一件荔红华袍，在灼灼火焰之中，透着惊心动魄的破碎感。红袍明艳，却早已被血色浸染，发梢凌乱不堪，左胸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鲜血汩汩流淌。
顾遥夜从未见过段清狂穿红色。他本就五官俊丽，一袭红袍更衬得眉目清丽，褪去了平日的冷冽。顾遥夜呆呆地望着，又向前走了几步，才发现满地皆是残破的花瓣。
他心头一震，突然想起段清狂曾对他说的话：
【嗯。等你回来，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往旁边望去，火光通明，映出周遭的景象——这里正是段清狂的阁室。这场大火，烧尽了焱峰山的一切，似乎也烧尽了段清狂隐晦的心意。
他喉咙发紧，沙哑地叫了一声：“段清狂。”
段清狂痛苦地闭着眼，眉头紧蹙，似被什么东西困住一般。
顾遥夜心中一紧，伸手轻轻抚上段清狂的脸颊，却猛地被烫得缩回手。
他只觉段清狂浑身滚烫，又迟疑地唤了一声：“段清狂？”
伴随着段清狂愈发痛苦的神色，两人周围猛然升起一团冥绿色的魔气！魔气浓郁翻涌，顾遥夜一惊，刚要后退，一只手却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似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段清狂睁开了眼。
一双赤红的血瞳，嘴唇艳红，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顾遥夜浑身僵住——红瞳失焦，这是堕魔的前兆！
他尚未退后，段清狂已步步紧逼，瞳孔迷离，却死死缠着他不放。顾遥夜从未见过这样的段清狂，想推却又不知如何下手，只听段清狂的唇抵在他的耳边，凝视许久，突然喃喃道：“……今明。”
顾遥夜惊出一身冷汗，心道这段清狂怎么在叫他自己的小名？他刚准备渡一缕灵力过去，就见段清狂又唤了一声：“顾……今明。”
这一瞬，顾遥夜浑身发冷，耳边似有惊雷炸响，将他猛然震醒。
他，是在叫谁？
顾今明是谁？
他猛地向后一缩，段清狂重心不稳，握着剑向前倒来，顾遥夜连忙伸手扶住。就在此刻，他兜里的忆门镜掉了出来，晃动间，镜面恰好照向段清狂的剑柄——
一刹那，周围的一切风云变幻。大火烧尽的焱峰山逐渐远去，滚滚黑烟如过往云烟消散殆尽，天地间骤然安静下来。
顾遥夜知道，自己通过剑，进入了段清狂的回忆。
只是——
眼前的焱峰山，蓝天白云，草长莺飞，几名十五六岁的少年弟子结伴而行。
“顾师兄！今明兄！那猎魔点，你真要自己去啊？”
那少年笑着转身，比了个“嘘”的手势，背后背着一柄雀翎弓，身着青衣，潇洒俊逸。他嘴角一勾，挥挥手道：“我去去就回！”
顾遥夜浑身一颤。
——那张脸，竟是他自己的。
顾今明正准备动身，刚一踏步，突然被人提了起来。
“干嘛！”他没好气地抬头，就见那兰衣少年矜贵地瞥了他一眼，左手还拿着一本古籍，神情冷傲：“越照师尊正找你呢。”
“是，瑶烨剑尊。你先放我下来！”
兰衣少年当即松手，顾今明险些摔倒，他看着少年的背影，哼了一声：“这伪君子还挺烦人。”
他嘟囔着离开，只剩顾遥夜一人立在风中，瞳孔骤缩。
瑶烨剑尊的脸——那分明就是段清狂。
落叶随风飘落，飘飘摇摇坠于焱峰山之下。时隔一世，恍然如梦。
风水轮流转。前世之果，今世之因，死生执念，转瞬即现———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