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落于地，留下一阵清脆的响声。

忆门镜逐渐变暗。周围炯炯火光，照耀在顾遥夜的脸庞，也将他瞬间拉回到现在。

他愣愣地看着周围，眼神从一片灰烬之下，慢慢转回到眼前人的身上。

此刻的段清狂正半跪在地上。他浑身是血，黑发披肩，指尖抓挠过地面，双目殷红，已经堕魔。

顾遥夜低下头。

他看着那人，瞳孔一片深邃。不像之前插科打诨，也并不恍然，他睫毛轻颤，眼底浮现起刚刚那段回忆，内心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蹲下，手轻轻抚过段清狂的脸颊，轻声道：

“段师兄。”

那堕魔的人一颤，似乎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似是在确认一般，顾遥夜一字一句道：

“还是说……瑶烨剑尊？”

段清狂倏地抬头。

他死死盯着顾遥夜，连自己的伤口也顾不上了，猛地向前一步，整个红瞳似要滴血，嘶哑道：

“你知道了……？”

此情此景，恍惚间顾遥夜仿佛回到了一片雨夜之中，他看见自己浑身是血地半跪在地，赤红的瞳孔死死睁大，一柄长剑正插在胸口。

“顾遥夜，你一界仙门弟子，背叛仙门、堕入魔道，甚至不惜手刃旧魔主而成为新魔尊，本就十恶不赦，大逆不道。”

“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遗言想说？”

顾遥夜一震，退后一步。

很多前世的事情，他想，他或许忘记了。

可偏偏在这时，一切记忆却如妖魔般从地底而来，它们攀附着爬行而来，让他无处遁形。

他突然想起了之后的事——

当真如顾今明所说一般，瑶烨剑尊一走就是十年，再也没回来。

在最开始的一二年里，顾今明其实对他是有些恨的。他最终还是没能前往嗜骨渊，一个是焱峰山的琐事繁杂，弟子需要照料，还有一个便是嗜骨渊已再度关闭。于是，在最初的一两年，他常常让自己忙得不可开交，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忘记一些……翻涌而来的回忆。

和其他人想的不一样，自从那次争吵之后，顾今明竟没有再哭过。哪怕是之后的送葬，顾今明同样十分冷静地料理了一切，就好像突然从迷雾中醒了过来。他仍旧洒脱，但却不再与任何弟子勾肩搭背，整个人沉稳了不少。

只是有一天，其他宗门的人挑衅他们宗的弟子，那一日顾遥夜当真起了性子，他带着几个弟子大摇大摆地来到了那宗门之上，将他们的几坛珍贵仙酒砸了个稀巴烂。

掌门柳歆书得知此事后，难得发了火。他直接冲到顾今明门前，怒道：

“打架我不说你，摔酒是怎么回事？咱们堂堂仙门弟子，跟个流氓似的做什么？”

柳歆书走后，顾今明这才爬了起来。他翻开阁门，里面赫然正躺着几壶隔壁宗的“美酒”。

他跌跌撞撞地开了一瓶，三两下痛快地喝完了。再过一会，他发觉自己已经来到了邻安，一个人端着酒，看着片片灯火，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

“今天，居然有宗门来挑衅我们的弟子，”他手里端着酒坛，笑道，“我那小师弟也真是，打不过就跑来找我哭，太没出息。”

他一倒，整个人醉卧于屋檐之上，大口大口地灌着酒。

不知过了多久，酒坛空了。他闭上眼，突然咬紧了牙关。

“可是……我也想打不过就找人撒娇。”

他转过头，内心暗骂自己的矫情，一滴泪却落了下来。

“师尊，你就当我没出息吧。”

“可是像瑶烨剑尊那样有出息，最后不也没怎么样？”

他嘟囔了几句，接下来的事情，他已经完全记不得了。只知道当第二日醒来，发现自己就这么在屋檐上睡了一夜，脚麻头疼，浑身难受，又回去躺了好几天。

之后的几年，其实慢慢的，对瑶烨剑尊也有些淡忘了。

只是在与掌门偶尔闲聊的时候，才会得知一些瑶烨剑尊的近况。

什么“修为大涨”、“剑术愈发精湛”、“铲除新魔”……不得不说，瑶烨剑尊在修炼上的确刻苦，顾今明的想法逐渐开始变化。

他想，或许，瑶烨剑尊只是个无情的修炼之士，其他人对他都是浮云。

然后，他慢慢接受了一切。

再后来的几年，随着时间的不断流逝，顾今明已经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师兄”。

这时，他已经不再是会说出“你有本事别回焱峰山”的少年了。

虽然他也经常说些犯贱的话，但若回到当年，他也会觉得那些话有些偏激。

他甚至觉得，如果是现在的自己，或许能再平和些，也不会再大打出手。

毕竟，再怎么说，那也是他的同门师兄。

再之后，瑶烨剑尊渐渐变成了“传说”一般的人物。

然后，照料弟子、照常修炼，侍弄仙草，偶尔陪掌门下下棋……十年一晃而过，顾今明终究是长大了不少。他的身形逐渐高大，眉目比起当年，更加了点不羁。

“师兄！”“师兄又准备去哪里？”

“别闹，”此时，顾今明刚测完弟子，此时神清气爽地回去换了身青衣，慵懒地往后山走。

最近二沙和王灵那几个小家伙黏人的很，今日又准备拉着他去小溪里抓鱼。顾今明也许久没去了，此时正有点心痒，便应了下来。

他来的最早，挽了衣袖，打量着等会从哪一处落脚。

他上下瞥了瞥，认真地观察了一遍。这一看，鱼倒是没看到，潺潺小溪流水，倒是看到了一个人。

这一望，顾今明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一开始，他甚至没有认出来眼前的这个人是谁。他看着面前的这个男子，十年不见，那人似乎愈发高大了，肤白薄唇，面容更显冷傲，瞳孔深邃，让人更是琢磨不透。

顾今明嘴一抽，心里无端漏跳了半拍：这弟子们还没碰上，倒是碰上“大师兄”了！

他什么时候出的关？怎么没人告诉我？？

他没动，眼睛下意识地往旁边瞥，手里有些紧张，却见那人似乎看见了他，慢慢地朝他走来。

顾今明听到自己的心阵阵作响，他没想到那人居然也有来找他的一天，更没想到，那人走了过来，迟疑道：

“……你长高了不少。”